爻光被這句補充逗樂了。
她轉回身,面向青雀,雙手抱臂,右肩上那簇深色羽飾隨著動作輕顫,像一隻棲息的黑鳥在理羽。
「說說你這副模樣吧。」
爻光用下巴點了點青雀,「我檢查過你的身體,兩股力量在裡頭較勁,一股是豐饒的侵蝕,另一股是巡獵的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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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種東西能擠在同一具身體裡,還維持著表面的平衡,稱得上一聲匪夷所思。」
青雀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鑽出的灰綠色花枝,又抬頭看爻光,表情複雜得像生吞了一整顆酸梅。
「說真的,我自己也一頭霧水,就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夢到自己成了將軍,然後醒來之後,我就成這樣了。」
「頭上多了這些花啊枝啊的,雪衣大人看見我第一眼就喊我豐饒孽物,我還尋思她在叫誰呢。」
她越說越快,語速像倒豆子似的一路往上躥,仿佛憋了許久,終於找到個能倒苦水的出口。
「爻老闆,我給你說,我太冤了。」
「我青雀活了這麼大,最厲害的本事就是摸魚和打麻將,怎麼就跟豐饒孽物扯上關係了?」
「就因為在夢裡跟那什麼倏忽打了一架?」
「我也不想打啊!夢裡那傢伙追著我砍,我總得還手吧!」
爻光聽到「倏忽」兩個字,眼中神色微微一凝。
她往前走了半步,距離青雀不過一臂遠,聲音也壓輕下去,像在確認什麼極要緊的事。
「你夢到了倏忽。」
「對啊。」
青雀被她的氣勢逼得往後仰了仰,腳下差點踩空,慌忙又穩住,「就是那個豐饒令使,我在夢裡跟他打得天昏地暗,莫名其妙悟出個無定萬華,泡泡滿天飛。」
「打到一半,帝弓都出來了。」
「帝弓?」
爻光的眉梢緩緩挑起。
「對,就帝弓司命!」
青雀咽了咽口水,聲音里多了幾分心虛,「不過夢裡的帝弓有些古怪,臉上戴著張橙色的笑臉面具,笑得我頭皮發麻,我到現在都記得那面具上咧開的嘴。」
爻光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眉間那點紋路比之前更深了幾分。
她慢慢直起身,雙手垂落在身側,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裙擺,像在給自己的思緒打拍子。
「倏忽,帝弓,阿哈的面具。」
她每念一個詞,就停頓半秒,像要把這些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原位,「這個夢,稱得上一聲混亂。」
青雀跟著點頭,動作快得像小雞啄米:「豈止是混亂,簡直把我腦袋當鍋,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全倒進去,大火猛燉,我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跟您說話,都覺得自己命硬!」
她一邊說,一邊抬手去撥開垂在臉前的頭髮,手腕上纏著的花枝隨動作輕輕一勾,把幾縷灰白長髮捲了進去。
她不得不又用另一隻手去解,動作狼狽又好笑,像只被自己的尾巴絆住的小動物。
爻光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像月光破開雲層,柔和又明亮。
她抬起手,用指尖極輕地將那幾縷纏在花枝上的髮絲挑開。
手指修長,擦過青雀耳側時,青雀整個人都僵了一下,耳根泛起一層薄紅。
「青雀,你這將軍夢,比我想像的要精彩多了。」
爻光的聲音輕軟,像裹著一層蜜,落進青雀耳朵里,卻讓她臉頰騰地燒了起來。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往後蹦了一步,連連擺手:「夢!都是夢!當不得真的!我就是個摸魚打混的小卜者,哪來的將軍志向!」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下去,自己都覺得這番辯白有些欲蓋彌彰。
爻光卻只是笑,笑得極為意味深長。
她把手收回,指尖在空氣中虛虛一點。
「我倒覺得,你挺合適的。」
「爻老闆,您這是拿我尋開心吧?」
青雀的表情僵在臉上,嘴巴張了又合,才擠出下一句,「這玩笑也太嚇人了,我這種坐上神策府椅子都會打瞌睡的人,當將軍?那羅浮怕是要完!」
「我說過我挺看好你的。」
爻光抱起手臂,頭微微歪向一邊。
那頭銀白長發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
目光落在青雀臉上,專注又篤定,讓青雀後背一陣陣發緊。
「若你願意,我可以支持你。」
青雀整個人都傻了。
她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灰綠花枝都跟著豎了起來,配上那張寫滿震驚的臉,活像只被人塞了一嘴堅果的松鼠。
「爻老闆,您認真的?」
爻光只是笑。
那笑容如同一個極難解的謎,既像玩笑,又像宣告,讓人分不清虛實。
「您別這樣!」
青雀急得原地轉了一圈,腳鏈上的青金色鈴鐺在動作中響了一下,聲音清越得不像話,「符玄大人才合適啊!您不知道,符玄大人這段時間代將軍有多辛苦,每天天沒亮就起來處理公務,窮觀陣轉個不停,羅浮上下被她管得井井有條。」
「我這種鹹魚,就該蹲在太卜司門口喝茶看星象,哪配跟符玄大人相提並論!」
她越說越激動,像要把夸符玄的話說得越多,就越能把「將軍」這兩個字從自己肩膀上卸下去。
說到最後,青雀甚至挺直了腰板,擺出一副義正詞嚴的模樣,只是頭頂那幾朵半枯的花苞隨著她激動的動作一顫一顫,怎麼看都少了點說服力。
爻光靜靜聽著,唇角的笑意始終沒有退去。
她等青雀說完,才慢悠悠地開口。
「所以,你才會在這種時候,還惦記著她。」
青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覺得自己簡直越描越黑,像一隻拼命想從粘鼠板上逃走的老鼠,每掙扎一下,反而粘得更牢。
暗紅色的霧從下方又湧上來一波,帶著腥甜氣息。
那對青金色鈴鐺在青雀腳踝上輕輕晃了晃,發出人耳幾乎捕捉不到的震動頻率,仿佛是在回應什麼遙遠的呼喚。
青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鈴鐺,又抬頭看了看爻光。
爻光已經重新轉過身,向前方走去了。
那襲湖藍藏青的長裙在暗紅空間裡鋪展開,層層裙擺上繡著的孔雀翎羽眼紋若隱若現。
「走了。」
爻光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邊聊邊找出路,這地方總該有個盡頭。」
青雀在原地站了兩秒,伸手把從發間垂下來的一朵花苞別到耳後,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灰白色的長髮在她身後輕輕揚起,和那些鑽出體外的花枝糾纏著,像一幅詭麗又荒誕的畫。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那根無限延伸的粗壯枝幹,走進了更濃的紅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