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又往下看,那個銀白色的身影比剛才稍微清楚了一點,但距離還是遠。
那件裙子的藍色在整片暗紅色調里顯得極其扎眼,亮到像是有人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開了一盞湖藍色的燈。
青雀在枝幹間穿行的時候,腦子裡也沒閒著。
死後的世界還有別人,那至少說明自己不用一個人在這裡待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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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方到底是活人還是鬼魂,是仙舟人還是別的什麼,得走近了才能知道。
她一邊跳一邊在心裡盤算,自己現在是個魔陰身的死人,碰到同類倒不奇怪,碰到其他東西就難說了。
但再轉念一想,死都死了,還能有什麼比魔陰身更麻煩的。
青雀一邊想著一邊往下跳,動作越來越熟練,心跳也慢慢平了下來。
暗紅色的風從下方往上吹,像是腐敗花瓣的氣味。
她在那陣風裡聞到了一丁點別的味道,很淡,若有若無,從那個銀白色身影的方向飄過來。
很乾淨的味道,涼絲絲的。
青雀落在離那個人還隔了兩根枝子的地方,終於看清了一些細節。
對方確實是個女性,身段高挑修長,站姿鬆弛。
一頭銀白色的長髮光澤極好,從這個距離都能看見髮絲表面泛出來的那層冷光。
青雀又往前跳了一步。
現在她看清了那件裙子。
裙子從腰部開始散開,下擺鋪展得誇張,從她的腰際一直延伸到腳下,拖成了一大片類似孔雀尾羽的形狀。
裙面的底色是湖藍和藏青兩種顏色在交織,表面布滿了一個個孔雀翎羽上的眼狀紋路。
裙子的一側開著極高的衩,每次調整站姿,那條修長的腿就會從高衩里露出來一截,皮膚白皙到在暗紅色的環境裡幾乎在發光。
腳上穿著一雙細帶高跟涼鞋,綁帶從腳背一路繞到腳踝,襯得那雙腳又細又長。
青雀蹲在一根離對方不遠的枝子上,沒有急著跳過去。
她把自己縮在一處樹幹的凹陷里,只露出眼睛往那邊看。
到了這個距離,她反而生出幾分猶豫來。
對方的氣場實在太穩了,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寫著「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這種從容是裝不出來的。
青雀在太卜司混了這麼多年,看人下菜的本事還是有的,一眼就看出這個銀白頭髮的女人絕對不簡單。
她開始猜測對方的身份。
死後的世界裡出現的女人,還這麼有排面,保底也是個高階鬼,搞不好還是這裡大王身邊的紅人。
青雀聽過一些說書先生講的故事,講什麼「使者是個美艷女子,專收迷途亡魂」,眼前這位跟那些故事裡的描述完全是一個路數。
尤其是那條孔雀尾巴一樣的大裙子,說書先生估計都不敢這麼編。
她又想,也許是跟自己一樣誤入此地的人。
但看對方那個站姿,悠然自得,像是站在自家後花園裡賞月,哪裡有半點「誤入」的倉惶感。
跟自己剛才在樹幹上醒過來時那副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樣子比起來,人家明顯從容太多。
青雀在心裡來回盤算了好幾輪,最後得出了一個相當樸素的結論。
「管她是誰。」
她小聲嘀咕,抬手把擋在眼前的一縷灰白頭髮別到耳後,「總歸是個能說話的。」
隨後站起來,清清嗓子,用手在裙擺上胡亂拍了兩下,把剛才在樹皮上蹭到的紅色碎末拍掉。
然後挺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太像一個剛從噩夢裡摔出來的倒霉蛋,聲音也放得平穩了一些。
「那個姑娘~」
青雀站在枝幹上,朝那個銀白頭髮的身影喊了一聲,距離近了,聲音不用太大就能傳過去,「打擾一下!」
這一次,那個銀白長發的身影就轉了過來。
臉朝向青雀這邊,銀白色的長髮在肩後輕輕晃了晃。
而青雀在看到對方的模樣後,眼睛猛地睜大,整個人僵成了一尊灰白色的石像。
一張鵝蛋臉,皮膚極白,在周圍一切都被染成紅色的環境裡像是一塊壓根不吃光的玉。
嘴角帶著一點彎彎的弧度,像是把從容和狡黠按照某一種極精妙的配比揉在了一起。
藍色的眼睛,眼尾細長,瞳仁里像是盛了一小片起了霧的海。
青雀腦子裡剛才轉的那幾個念頭全部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按住了,然後一個稱呼從她記憶深處蹦出來。
爻光!
爻老闆。
青雀的表情經歷了一個非常急速的變化,甚至下意識地用雙手揉了揉眼睛,揉完再睜開,對方還在原地,沒有消失。
就是爻光本人!
那個在牌桌上能把所有人摸到頭皮發麻的戎韜將軍,這張臉青雀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就算周圍的光線暗成這樣,她也用不著看第二眼就能認出!
但對方怎麼會在這裡?
青雀的腦子開始飛轉。
她蹲在樹枝上,手裡還攥著一小截從旁邊折下來當拐杖用的樹條。
周圍很安靜,下面那個深淵裡暗紅色的霧氣還在緩慢翻湧著,頭頂交錯的枝幹在不知道從哪來的風中輕輕搖晃,偶爾有細碎的紅色碎屑從高處落下來,飄在她肩頭又滑下去。
青雀用力咽了一下口水。
爻光在這個地方意味著什麼?
這裡是死後的世界。
她死了,所以來了這裡。
那爻光呢?
爻光也出現在這裡,那豈不是說明——
「爻光死了?」
青雀把這個念頭從嘴裡無聲地吐了出來。
後背猛地竄上一股透徹的涼意,比剛才被鏡流的照徹萬川吞掉的時候還要冷。
讓她頭皮發緊,汗毛根根豎起。
開什麼玩笑!
青雀在心裡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可是爻光啊!
戎韜將軍,十方光映法界,巡獵的威靈,打個噴嚏都能讓玉闕的星象盤抖三抖的人物。
這種級別的將軍放在仙舟聯盟里都是有資格坐頭把交椅的。
她死了?
自己就死了一下子,仙舟就出了這麼大的變故?
羅浮那邊景元昏迷,這裡爻光又沒了,這仙舟是要翻天了還是怎麼的?
青雀的呼吸變得又短又急促,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灰白色的髮絲有幾縷濕了貼在了臉頰上。
她抓著樹條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老媽。
老爸。
符玄大人。
這些人的臉一張接一張地從她腦子裡跳出來。
如果爻光都死了,那仙舟現在得亂成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