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低頭看了看周圍的泡泡,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正在被泡泡群有序消化的冰藍色殘骸,大腦里負責處理邏輯的線程短暫地宕機了一下。
這些泡泡她見過。
就在不久之前,準確地說,就在她昏迷之後做的那個夢裡。
那個夢裡她變成了將軍,站在一片泡泡的海洋上與一頭遮天蔽日的倏忽戰鬥,她揮手就能召喚出這些泡泡,泡泡能分解一切碰到的東西然後轉化成新的泡泡。
她以為那只是個夢。
做夢嘛,什麼離譜的設定都有可能,夢見自己變成將軍算什麼,她還夢見過自己變成一隻會飛的錦鯉在太卜司的檔案室里飛來飛去吃卷宗呢。
但泡泡出現在現實里就完全不一樣了。
青雀試探性地動了動手指。
指尖朝右輕輕撥了一下。
右邊那串正在繞著她轉的泡泡立刻聽話地往右飄了半米,動作流暢自然,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
她又把手指往左勾了勾。
左邊那排泡泡也跟著往左飄了半米。
哦吼!
她在心裡發出了一聲驚喜又恐慌的感嘆。
驚喜是因為這個能力確實挺酷的。
恐慌是因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有這個能力!
剛才面對那個冰刃的時候她只是拼了命地想著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然後身體就自己動了,她甚至沒看清自己做了什麼,只記得好像抬手揮了一下,然後就聽到一聲巨響,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全是泡泡。
這種「身體自己動了」的感覺讓她想起在神策府強吻符玄的時候,也是身體自己動的.......
是的,就是自己動的!
絕不是她想!
所以身體為什麼老是在關鍵時刻自己動?
而且每次動的後果都很離譜?
青雀決定暫時把這個哲學問題擱置,先專注於眼前更重要的事,泡泡。
她開始嘗試性地指揮泡泡做更複雜的動作。
先讓它們繞著自己加速轉。
泡泡群聽話地加快了旋轉速度,從行星公轉變成了龍捲風。
再讓它們排成一列。
泡泡們立刻從環形隊列解散,在空中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但總體還算直線的長隊,像一串被串在看不見的繩子上的透明湯圓。
再讓它們——
一道冰藍色的劍光從正面直刺而來!
顯然鏡流沒有給她繼續做實驗的時間。
冰劍在身前刺出,劍尖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破空。
這一劍的速度比之前所有劍氣都快,快到青雀看到劍光的時候劍尖離她已經不到五米了。
青雀的眼睛猛地睜大,剛才還在玩泡泡玩得挺開心,忽然之間就有一個前劍首的劍尖在她視野里快速放大,這種體驗就像你正在泳池裡練習狗刨式,忽然一條大白鯊從泳池底部衝上來張開了嘴。
她的手指本能地往前一揮,差點把自己甩出去。
泡泡群以比剛才快了三倍的速度往前涌,在她面前堆成了三層不規則的防禦陣列。
最外層是大泡泡,每個都有臉盆那麼大,表面凝著厚厚的冰晶,中間是中等大小的泡泡,排列緊密,互相之間只留了手指寬的縫隙,內層是小泡泡,只有拳頭大小,但數量最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面活的泡沫盾牌。
劍尖撞上了第一層泡泡。
然後青雀就看到了讓她下巴差點掉下來的畫面。
那把冰劍,在接觸到泡泡表面的瞬間開始被轉化。
冰藍色的固態劍身在接觸面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然後重新凝聚成新的泡泡。
這個過程發生得極其順滑,沒有任何阻力,像是泡泡早就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把劍,只是耐心地等著它自己送上門來。
而鏡流在劍柄被完全吞掉之前就立刻鬆了手。
迅速往後撤了一步,看著自己的冰劍在泡泡群中被完全轉化成一串新的白色泡泡,然後這些新泡泡反過來加入泡泡群的陣列,直接朝著她的方向湧來。
鏡流的嘴角往下沉了半分。
呵。
只見泡泡涌過來的勢頭像是開閘放水,白色的泡沫潮水沿著街道的地面和兩側的牆壁同時向前推進。
所有碰到泡泡的東西,碎冰,碎石,全都在接觸的一瞬間被轉化為新的泡泡。
每轉化一個物體,泡泡的數量就增加一點,潮水的規模就擴大一點。
推進到鏡流面前的時候,這片泡泡潮水已經漲到了幾乎齊胸的高度,往兩側鋪開占據了整條街道的橫截面。
而青雀在泡泡潮水的後方,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她只是想把那道劍光擋住。
沒想到泡泡直接把人家的劍吃了。
還嫌不夠,現在連人家本人都要追著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張了張,心想這能力在夢裡的設定好像確實是這樣的,碰到什麼轉化什麼,轉化得越多泡泡越多,泡泡越多轉化效率越高,屬於是正反饋循環,理論上的上限取決於有多少東西可以轉化。
「這玩意兒在現實里也這麼猛的嗎?」
青雀在心裡非常沒有底氣地問了自己一句。
接著抬頭看向鏡流,心裡又補了一句,「那個抱歉啊,你的劍,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吞的,你別生氣——」
她當然沒有真的說出口。
就算說出口了,鏡流也聽不到。
鏡流看著面前這片以吞沒一切之勢朝她湧來的泡泡潮水,眼罩還戴在臉上,那枚銀色彎月紋在青金色的泡泡光芒里一閃一閃。
隨後她直接往前踏了一步。
只是踏了一步!
咔!
以她踏下的那個點為圓心,一層肉眼可見的冰霜迅速向外擴散開去,半徑覆蓋了整整一條街道的寬度!
所有被冰霜掃過的地方,全部在瞬間覆上了一層半透明的白色霜殼。
而那些泡泡同樣也是如此。
從最前面的浪潮尖端到最後面的泡泡尾巴,從牆壁上蔓延的到地面上推進的,都在同一瞬間僵在了原地。
被凍住了。
泡泡依舊是泡泡,形狀沒有變,表面那層薄冰也沒有變,但它們就是不動了。
月光透過這些被凍住的泡泡群,折射出無數道細小的冷色光柱,把整條街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冰晶萬花筒。
青雀試著動了動手指。
泡泡沒有反應。
她又動了動手指,幅度更大,連手腕都用上了。
泡泡依舊沒有反應。
它們停在半空中,像一群被按了暫停鍵的浮游生物,乖巧安靜地懸浮在原位,但不再聽從任何指令。
鏡流站在被凍住的泡泡群正前方,和泡泡之間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她抬起手,穿過面前懸浮的幾顆被凍住的泡泡,手指碰到了其中一顆。
被凍住的泡泡表面極其寒冷,但並沒有碎裂,只是安靜地停在她的指尖前方。
她收回手,臉上的黑色眼罩自動脫落,被她隨手接在手中。
白髮從眼罩壓出的痕跡上散開,在夜風裡輕輕飄了幾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