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此時在全力奔跑。
速度比想像的要快。
以前在太卜司的時候她跑過最快的一次是為了趕在符玄鎖門之前溜出檔案室,那次她自認為已經跑出了人生巔峰,還因此得意了整整三天。
現在這個速度大概能把當時的自己甩出去兩條街。
但她覺得還是太慢了。
因為身後那股冷意正在以她無法理解的速度逼近,像有人在她的後頸上貼了一塊永遠不會化掉的冰。
忽然,一道冰藍色的劍光從她的右側掠過,擦著她的耳朵飛過去,砸在前方三米處的地面上。
砰!
石板路面被劍光擊中的地方瞬間炸開,隨後冰晶從中心點向外層層蔓延,花瓣尖銳鋒利,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開成了一朵直徑半米的冰花。
青雀見此猛地往左偏,腳幾乎扭了一個要崴的角度,堪堪避開了那朵冰花的花瓣尖端。
只是鞋底一不小心在結冰的路面上打了個滑,整個人差點橫著飛出去,雙手在空中慌亂地揮了好幾下才找回平衡。
緊接著,又一道劍光襲來!
青雀聽著身後空氣被寒氣撕裂發出的尖銳呼嘯,直接往前一趴,雙手撐地接了個極其不標準的前滾翻,貼著那道劍光的下緣蹭了過去,而劍光在她頭頂上方炸開的冰花離她只有大概兩指的距離。
那股冷意從頭皮上滑去,幾縷灰白頭髮都被凍硬了,在她翻身站起來的時候像細冰棍一樣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叮的脆響。
青雀來不及停下,迅速爬起繼續跑。
只能說這輩子所有的摸魚經驗都沒有教過她如何在一個墮入魔陰身的狀態下躲過一個前劍首的連環冰劍追殺。
隨後在心裡把今天發生的所有離譜事件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哈。
得出了一個非常樸素的結論:活著就好。
要求不高。
活著就行。
此時,某個蹲在一棟三層小樓的屋頂上,貓耳朵豎得筆直,貓尾在身後悠閒地晃來晃去,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角掛著愉快的笑容,專心致志地觀看下面這場追逐戰。
而她旁邊,幻朧正被她夾在胳膊底下,姿勢極其不舒服,折耳被壓扁了一隻,令旗的旗杆戳在賽飛兒腰側被貓尾不耐煩地撥開了好幾次。
幻朧現在的心情非常複雜。
被賽飛兒攔腰抄起來就跑,全程來不及反抗,畢竟她需要維持藿藿的弱氣人設,一個真正的藿藿被賽飛兒抱著飛上屋頂會是什麼反應?尖叫,哭,嚇得發抖。
所以她也尖叫了,也哭了,也發抖了。
但她心裡的真實想法是:
等她恢復真身那天,呵。
「你看你看!」
賽飛兒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胳膊底下夾著的「藿藿」正在用眼角餘光冷冷地瞟她,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指著下面街道上一前一後兩道身影,貓耳朵興奮地抖了抖,「鏡流追的是那個!神了!鏡流居然真的會追著一個人跑這麼久,她不都是一劍秒的嘛,這個躲了好幾劍了,有東西啊!」
幻朧在她胳膊底下虛弱地嗚咽了一聲,用藿藿的聲音顫顫巍巍地說:「賽飛兒姐姐……能不能……放我下來……」
「馬上馬上!」
賽飛兒說,但她的腳一步都沒動,胳膊反而夾得更緊了一些。
她的貓尾在身後甩得飛起,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今晚太值了」的快樂氣息。
隨後在屋頂上輕巧地跳躍,夾著一個弱氣蘿莉追著下面兩道身影的方向跑。
腳下的瓦片偶爾被她踩落一兩片,在空中翻幾個跟頭然後摔碎在地面上,但她本人從未踩空過一步。
目光緊緊盯著下面。
視角轉換。
灰白長發在身後拖成一道模糊的殘影,腳底踩過碎冰和枯花瓣的混合物,每一步都滑得要命。
「倒霉倒霉倒霉,我怎麼就這麼倒霉,強吻太卜大人是我乾的沒錯但那是因為我以為在做夢啊,做夢強吻上司犯法嗎,就算犯法也不至於用冰劍砍我吧,而且這位前劍首大人我跟你素不相識你砍我幹嘛啊——!」
嘴巴在跑,腿在跑,腦子也在跑。
三個並行運轉,互不干擾,效率高得離譜,到底說是青雀。
身後那道白色的身影像用膠水粘在了她的影子上,不管她怎麼拐彎怎麼變向怎麼鑽進窄巷子再翻牆出來,鏡流永遠在她身後大概三個身位的距離。
「死腿跑快點啊——!」
青雀沖自己的雙腿發出了一聲靈魂吶喊。
但她的腿已經盡力了。
這雙腿今天經歷了被雪衣追,被魔陰身包圍,被前劍首追殺,履歷豐富到可以在太卜司年終總結大會上做專題報告。
現在它們還能跑,本身就已經是個奇蹟。
一道劍氣從她頭頂掠過,削斷了她頭頂幾根灰白頭髮。
斷髮在空中打著旋飄落,還沒落地就被下一道劍氣的餘波凍成了細小的冰針,叮叮叮地扎進了旁邊的牆壁里。
青雀縮著脖子繼續跑,後頸的汗毛全體起立。
「誰來救救我啊——!」
喉嚨里擠出的是沙啞含混的氣音,但她不在乎有沒有人能聽懂了,她現在就是需要一個發泄渠道,否則她怕自己會在被鏡流砍死之前先被自己的焦慮噎死!
「太卜大人——!符玄大人——!你平時不是最擅長算我在哪兒摸魚嗎,今天怎麼就不靈了!我就在封鎖區!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快算啊!用你的窮觀陣算算你家卜者馬上就要變成冰雕了——!」
又是一道劍氣。
但這次她沒有完全躲開。
劍氣的邊緣擦過了她左腿外側,那股冷意透過霧灰色的過膝長筒紗襪滲進皮膚,在小腿肚上留下了一道凍傷。
皮膚表面的花枝被凍硬了,灰綠色的枝條上結了一層白霜,花瓣抖了抖,掉下來三片。
青雀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但她沒有減速。
因為她聽到了身後鏡流揮出下一劍之前那個短暫的停頓,那是劍勢蓄力的前奏,所有練過劍的人在出重招之前都會有這麼一個停頓,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面會忽然平靜那麼零點幾秒。
但青雀不知道,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