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站起身來就繼續跑。
邊跑還邊回頭瞥了一眼。
只見鏡流站在橋中央的冰面上。
她的白髮在月光下被風吹起來,表情看不清,但賽飛兒能感覺到對方正在用那雙酒紅色的眼睛盯著她的後背,目光里的溫度比冰面還低。
緊接著,鏡流抬起一隻腳,靴跟在冰面上輕輕一磕,整座冰橋從中間炸開,碎冰像一場小型的暴風雪朝賽飛兒的方向噴射過來。
賽飛兒嗷地叫了一聲,抱著頭鑽進了一條巷子,碎冰在她身後噼里啪啦地砸在牆上和地面上。
她跑出巷子的時候周圍的環境已經開始變了。
路燈越來越稀疏,店鋪的門面越來越破敗,牆壁上開始出現刀劍砍過的痕跡和焦黑的灼燒印記。
不對!
在拐過一個街角,賽飛兒腳步慢了下來。
面前是一條寬闊的主幹道,兩側的建築高大氣派,但所有門窗都緊閉著,招牌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楣上,有的已經掉了一半,只剩一根釘子掛著晃蕩。
地上有翻倒的貨車,貨箱裡的布料散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遠處傳來含混的嘶啞低吼聲。
賽飛兒往前走了幾步,探出半個腦袋往街道深處張望。
然後她看到了,街道上三五成群地聚集著一些人影,走路的姿勢歪歪扭扭,像被擰錯了關節的木偶。
他們的皮膚上覆蓋著灰綠色的斑紋,有些人身上還殘留著雲騎軍的盔甲碎片,手掌變成了扭曲的利爪,指甲長得像枯樹枝,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淺痕。
他們全都沒有注意到她。
賽飛兒的貓耳在頭頂慢慢豎了起來。
她的嘴角開始往上翹,翹到一半又壓下去,又往上翹,又壓下去,反覆了三四次,最後徹底放棄了表情管理,咧成一個幾乎要從臉側咧出去的笑,眼睛發亮,瞳孔里映著月光和遠處霓虹的殘影。
「哦呼!」
她興奮地叫出聲來,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彈了好幾道回聲。
有幾個魔陰身被聲音吸引,緩緩轉過頭朝她看過來,但它們還沒看清說話的是什麼東西,賽飛兒已經從原地消失了。
她開始火力全開!
無人區!
她可以盡情發揮全部的速度,完全釋放體內那股歡愉的力量,之前在鬧市區她最多用了兩成力,因為人多眼雜,因為要維持白珩的偽裝,因為鏡流的狀態不穩定不能刺激太過。
但現在?
街上全是魔陰身,連個正常人都沒有,她還需要顧忌什麼?
賽飛兒從街道中央跑過去的時候,兩側的魔陰身根本沒反應過來。
它們只感覺到一陣風從身邊刮過去,然後地上所有的碎紙,落葉,灰塵全部被這股風捲起來,在街道中央形成了一條滾滾的灰龍。
有幾隻魔陰身被氣流帶得原地轉了兩圈,一屁股坐在地上,發出困惑的低吼。
賽飛兒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重力在她腳下變得像建議而不是規則,身體與地面完全平行,銀藍色的頭髮在腦後拉成一條直線。
在空中滯留的時間裡,她張開雙臂,貓尾在身後甩出一個完美的圓,月光從她身體兩側漏過去,把她照得像一幀被暫停的動畫。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街區,魔陰身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街道上,有幾隻仰著頭朝她的方向發出含混的低吼。
而她身後,不到五十米的距離,鏡流從同一個屋頂邊緣躍起,白髮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銀色的軌跡,衣擺在夜風裡展開如翅,正在以同樣的速度跨越同一片天空。
賽飛兒在空中轉過身,朝鏡流的方向比了一個開槍的手勢,嘴唇無聲地做了個口型:「砰。」
然後收攏身體,迅速下墜。
嘭!
賽飛兒覺得體內那股歡愉的力量正在瘋狂噴涌。
她說不清是什麼在作祟還是她自己本來就這麼瘋,但此刻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感。
鏡流在身後追得越緊,她跑得越開心,鏡流的冰劍擦著她的耳朵飛過去插在前方的牆壁上,她側身閃過的時候居然在牆上蹬了一腳借力加速,順手還把那把冰劍拔出來往身後扔了回去。
與此同時,在封鎖區的另一個角落,青雀正坐在石階上發呆。
準確地說,她是在假裝發呆,實際上她的腦子在瘋狂吐槽。
她面前站著的是藿藿,不對,是幻朧,正在用那把軟糯糯的嗓子發表一場關於「毀滅命途的偉大願景」的即興演講。
幻朧的推銷話術顯然經過精心設計,她從宇宙的熵增定律講起,論證了萬物終將歸於毀滅的哲學必然性,然後又從哲學必然性過渡到了個人選擇,表示青雀目前這種「體內同時存在豐饒和巡獵兩種互斥力量」的狀態是整個宇宙都罕見的特殊情況,如果加入毀滅陣營,幻朧可以親自指導她如何駕馭這兩股力量,甚至有可能讓她成為「超越令使級別的存在」。
「你想想看。」
幻朧用藿藿那雙碧綠的大眼睛認真地看著青雀,折耳隨著她歪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豐饒和巡獵在你體內打架,誰也不讓誰,你夾在中間連話都說不出來,多難受啊。」
「但如果你學會了毀滅的法則,毀滅不是破壞,是終結,是把一切無意義的對抗終結掉,你就可以讓它們兩個都安靜下來。」
「到時候你想說話就說話,誰也攔不住你。」
青雀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準確地說,在幻朧的視野里,青雀那張灰白破敗的面孔上毫無波瀾,碧綠的暗淡眼眸直直地瞪著前方。
但在這張面無表情的面具底下,青雀的心理活動正在進行一場單方面的瘋狂吐槽大賽。
「熵增定律?哲學必然性?超越令使級別?」
青雀在心裡掰著手指數,「這不就是藥王秘傳那套加入我們吧豐饒賜福你永生的翻版嗎?換個高大上的詞就以為我聽不出來了?藥王秘傳好歹還給你一顆免費的丹藥嘗嘗鹹淡呢,你堂堂絕滅大君連個試用裝都不給,上來就畫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