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午後,當日頭從頭頂略微西偏了一些的時候,前方終於浮現出了一道與其他戈壁景象截然不同的輪廓。
那是一片低矮的、由礫石和風化岩石堆積而成的山脈,從戈壁平坦的地面上突兀地隆起,高度約莫二三百丈,連綿了數十里,如同一道被時間磨去了稜角的巨獸脊骨橫臥在荒蕪之中。
山脈的顏色以灰褐色和暗紅色為主,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風化石屑,在日照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山體上沒有樹木,連最耐旱的矮灌木都很少見到,只有幾叢灰綠色的地衣貼著石縫生長,像是這片死寂的土地上最後的倔強生命。
段炎看到那片山脈時,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許。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他臉上那層因為連日行走而略顯疲憊的神色在這一刻如同被清水沖洗過一般,從眉梢到嘴角都微微舒展開來,嘴角向上牽出了一道幾不可察的弧度。
那種笑容並不明顯,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篤定,像是遠行的旅人終於在陌生的荒原上辨認出了記憶中的地標,確認自己沒有走錯路。
他沒有直接朝著山脈的主峰飛去,而是沿著山腳繞行了小半個時辰,從一處兩座低矮山丘之間的狹窄通道穿過去,進入了一片被周圍高.聳的礫石山體圍攏起來的隱蔽谷地。
谷地的面積不大,約莫只有數十丈見方,地面鋪滿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和風化的岩塊,四周的山壁上布滿了雨水沖刷和風蝕形成的溝壑與裂隙,在午後的日光下投出明暗交錯的斑駁陰影。
段炎在谷地中央站定,略微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徑直走向谷地西北角一處看起來與其他岩壁沒有任何區別的石壁前。
那面石壁表面覆蓋著一層暗褐色的風化層,摸上去粗糙如同砂紙,上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和孔隙,與周圍的山壁渾然一體。
但段炎抬手在那面石壁上沿著一條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彎曲紋路輕輕敲擊了四下,每一擊的力度和間隔都極有節奏,四聲沉悶的叩響在谷地中盪開,又很快被風沙吞沒。
他收手後退了一步,屏息等待著。
約莫過了三五息的時間,那面石壁上的一片區域忽然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如同一塊被水浸潤的墨跡在宣紙上暈開,那些原本堅實的岩石紋理緩緩扭曲變形,向上翻卷著露出後面一道狹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的縫隙。
縫隙的邊緣光滑如刀削,與周圍粗糙的風化石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段炎側過身,將儲物袋從腰間解下來拎在手中以減小體積,然後像一條游魚般側著身子擠進了那道縫隙之中。
縫隙內部的通道要深得多。
初始的幾十丈,通道狹窄到他的肩背幾乎與兩壁的岩石緊貼著摩擦而過,石壁上那些粗糙的凸起時不時會刮到他的衣袍,發出細微的沙沙撕扯聲。
他不得不微微弓著背,側著肩膀一步一步向前挪動,腳下的地面忽高忽低,有時是平整的岩石層,有時則是碎石堆積的斜坡,需要小心地維持重心才能避免滑倒。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而沉悶的氣味,那是地底深處特有的礦物氣息,混雜著千萬年的塵埃被封存在岩層中後釋放出的那種帶著一絲鐵鏽味的古老氣息。
大約走了四五十丈後,通道的寬度開始逐漸增加。
從只容一人側身通過,慢慢變成可以正著身子行走,再到足夠兩人並肩而行的寬度。
段炎直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因為側身行走而略微酸痛的肩背,腳步也隨之加快了不少。
通道兩壁的岩石質地也在變化,從淺表層那種鬆脆的風化岩變成了更加緻密堅硬的深色花崗岩,岩面上偶爾能看到某些人工雕琢的痕跡。
一處被打磨得光滑的壁面,一道筆直的、明顯非自然形成的線條在岩層中延伸,或者一個規則的方形凹槽嵌在石壁中,像是曾經用來固定某種照明或裝飾構件的痕跡。
越往下走,那種人工痕跡就越發明顯。
通道的地面不再是天然形成的岩石層,而是由切割整齊的石板一塊接一塊鋪就,石板的邊緣嚴絲合縫,如果不是仔細觀察,幾乎察覺不到接縫的存在。
兩壁的岩石也從毛糙變得光滑,表面有著均勻的打磨痕跡,摸上去冰涼而細膩。
甚至在某些段落,段炎能看到石壁上有一些極其古老、已經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的刻紋殘餘。
那些線條的走向和間距都有著明顯的規律性,不像是隨意刻劃的裝飾,更像是某種文字或者陣紋的殘片。
段炎對這一切似乎早已熟悉。
他沒有在那些古老的刻紋處過多停留,只是偶爾用手掌貼著岩壁感知一下上面的溫度和靈力殘留,確認一切與上次來時時保持一致後便繼續前進。
易長生的視角跟隨著段炎一路深入。
他此刻正處在合元界絕靈海深處微型宮殿的靜室中,本體盤膝坐在寒冰床上,雙目微闔,神識進入虛維之眼的全知視角中。
虛維之眼的全知視角在他眼中展開的畫面從地面慢慢沉入地下,穿過厚厚的岩層和土石,沿著通道的走向逐寸向下推進。
他能清晰地看到通道中每一塊石板的接縫,能看到牆壁上那些模糊的古老刻紋在視角中泛起的微弱靈光殘留。
能感知到空氣中那種沉悶而乾燥的古老氣息在通道中如何隨著深度的增加而逐漸變得濃稠。
當段炎沿著通道下行了大約萬丈左右時,易長生注意到通道的結構發生了一次明顯的變化。
那些石板鋪就的地面到此為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天然形成的裂隙通道。
岩石的質地也從花崗岩變成了某種更堅硬、更緻密的深黑色石料,表面泛著一種如同被火烤過後的暗藍色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