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夥計聽到李掌柜那聲「易東家」的問候,幾乎同時抬起頭來,齊聲喚道:「易東家好。」
他們聲音清亮而有朝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乾淨利落。
那位男夥計還下意識地直了直腰板,仿佛在自家東家面前站得更端正一些就能顯得更精神些。
夢身朝他們點了點頭,目光不咸不淡地掃過兩人手中的夥計,確認了夥計們的工作狀態後便沒有再刻意關注。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到李掌柜身上,邁開步子向店堂深處走去,口中隨意地問了一句:「最近生意可好?」
「還算不錯。」
李掌柜跟在夢身身側半步的位置,一邊走一邊從腰間取出一隻做帳的玉簡握在手中。
他語氣中帶著那種踏實而穩重的匯報感,「上個月總流水比前個月增長了一成多,主要增長在三階上品的法器上。
最近一段時間坊市里來了不少過路的散修,大多是金丹期的,其中不少人手上有些閒錢,想換件趁手的三階法器。
咱們店裡那幾柄您煉製的三階上品飛劍賣得很快,庫存已經只剩下兩柄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一批三階中品的護身陣盤也賣得不錯,雖然利潤不如上品法器高,但走量快,不壓庫存。丹藥方面倒是平平穩穩的,沒什麼大起落。」
夢身聽著李掌柜的匯報,面上沒有太多表情的變化,只是在聽到三階上品法器時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若有所思。
他走進店堂深處的茶廳,在一張靠窗的木椅上坐下來,將李掌柜手中的玉簡接過來握在掌心中,神識探入其中翻閱著帳目數據的細目。
李掌柜自然而然地走到茶廳角落的紅泥小火爐旁,手法熟練地生起火來。
他取出一隻紫砂小壺,從茶罐中撮了一撮上好的靈茶放入壺中,待爐上的水燒至微沸後將滾水懸壺高沖,茶葉在沸水中翻滾舒展,一股清冽的茶香隨即在茶廳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一絲類似雨後松林的清冽和甘潤。
「最近坊市里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嗎?」夢身在翻閱玉簡的間隙中隨口問了一句,語氣平常,像是日常閒聊。
李掌柜將泡好的茶端到夢身面前,在白瓷杯中斟了七分滿,然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倒是有幾件事。第一件是昨天坊務堂那邊貼了告示,說西區有幾座洞府到期要重新出租,靈脈品階比咱們東區這邊的普通院子要好一些,要是東家有興趣的話,可以去坊務堂問問看。」
夢身端起茶杯,在手中轉了轉,沒有接話。
西區的洞府確實靈脈更好一些,但那邊的住戶大多是元嬰期的穩定修士,他現在的偽裝修為只有金丹初期,貿然搬到西區居住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關注,不妥。
「第二件呢?」他啜了一口茶,問道。
「第二件是前兩天齊家的齊雪亭來過店裡。」李掌柜說這話時語氣微微壓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外面櫃檯上的兩個夥計聽到似的。
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齊家那位小姐想要訂製幾件三階上品的護身法器,說是齊家幾個晚輩要出門歷練,需要些防身的依仗。但她見您不在店裡,只是簡單地問了幾句價格和工期,並沒有下訂單。」
齊家的齊雪亭。
易長生通過虛維之眼聽到這個信息。
他知道齊家是金竹坊本地的一個小家族,家族中修為最高的也不過是幾位金丹期的修士。
金丹期的家族放在合元界的話或許能掌管一地、稱霸一方,但在靈界金竹坊這種化神散修的地盤上,齊家真的只能算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夢身曾經因為一次靈材交易與齊家的一位金丹修士有過一兩次接觸,那之後齊家似乎就對夢身這個「易青」的身份有了幾分額外的關注。
夢身也通過虛維之眼敏銳察覺到齊家金丹修士異樣,還發現齊家人探查夢身的來歷,他們得知只是一位無背景的散修後便有了一些想法。
夢身用虛維之眼觀察一段時間,便發現齊家幾位金丹修士在私下密談內容。
那些談話雖然零碎而隱晦,但拼接起來後的全貌卻相當清晰——齊家看上了夢身的煉器手藝。
一位能夠穩定煉製三階上品法器的煉器師,在金竹坊這種金丹散修聚集的地方還是是相當吃香的。
齊家的規模不大,家族中的幾位金丹修士對三階法寶的需求量不小,但坊市中那些真正有本事的煉器師大多被大勢力或者高階修士包攬著,他們這種小家族根本夠不著。
如果能通過聯姻或者結盟的方式拉攏一個三階上品的煉器師入伙,對齊家來說無疑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所以齊家那位年輕的金丹女修齊雪亭便成了齊家用來接近夢身的一枚棋子。
齊家的算盤打得精,讓一位容貌不錯、修為相當的齊家嫡系女修以「訂製法寶」為名多次與夢身接觸,如果兩人能生出些情愫來,那便是最好的結果。
如果不行,至少也能借這個機會拉近關係,為後續的合作鋪路。
可惜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每一次秘密商議的內容都被虛維之眼一字不漏地捕捉到了。
夢身表面上還是一如既往地在金竹坊中活動、與齊家有幾次正常的生意往來,但每次齊雪亭上門來時,夢身都會「恰好」不在店裡。
不是在洞府里閉,要麼就是在煉器,要麼就是去坊務堂辦理什麼雜務了,總歸是讓齊雪亭撲了個空。
此刻,夢身聽著李掌柜提起齊雪亭的名字,面上依然沒有什麼波動。
他端著白瓷杯又啜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放下杯子,搖了搖頭:「沒下訂單便不用管。等他們下了訂單再說。」
李掌柜聽了這話,心裡暗暗搖頭。
他跟隨易東家經營青寶閣十多年,對自家東家的性格和行事的風格多少有些了解。
這位易東家表面看起來是個和氣好說話的散修,實則心思極深,對人和事的分寸拿捏得極為精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