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兒莊大捷的消息傳到南京統帥部的時候，凱shen正在官邸吃早飯。
侍從室主任把戰報遞過來。
凱shen放下筷子，接過戰報看了一遍。
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高興是有的。
畢竟是打贏了。
日本人在台兒莊丟了一萬多具屍體，這是全面抗戰以來除了淞滬之外最大的一場勝利。
但高興裡面裹著彆扭。
打贏的是李宗ren。
桂系。
守城的是孫連zhong。
西北軍。
最後關頭趕到的湯恩bo倒是中央軍。
可湯恩bo為什麼趕到的？
凱shen心裡門兒清。
不是因為他凱shen催了三道急電。
是因為林徵發了一封電報。
十二個字。
凱shen把戰報放在桌上，端起了面前的白粥，喝了一口。
放下碗。
「擬嘉獎令。」
侍從室的秘書立刻拿出了紙筆。
凱shen口述。
嘉獎令的措辭經過了精心雕琢。
開頭是「台兒莊大捷，系中央統帥部英明部署、各部將士浴血奮戰之成果」。
中間三段，每一段都嵌著「中央領導」「全局統籌」「戰略部署」這類字眼。
李宗ren的名字出現了一次，排在「遵照中央部署」之後。
孫連zhong和池峰cheng的名字並列出現，前面加了「忠勇可嘉」四個字。
湯恩bo的名字出現了兩次，用了「關鍵時刻果斷出擊」的評語。
整篇嘉獎令讀下來，不知道內情的人會以為台兒莊大捷是凱shen坐在南京遙控指揮打贏的。
嘉獎令當天通電全國。
各大報紙全文刊發。
但同一天，另一批稿件也到了各大報社的編輯桌上。
稿件來自路透社、合眾社和法新社的駐華記者。
三家通訊社的稿件內容高度一致，像是從同一個信息源獲取的素材。
稿件里寫得清清楚楚——
台兒莊戰役的實際部署者是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ren。
正面死守台兒莊的是孫連zhong的第二集團軍，核心部隊是池峰cheng的第三十一師。
臨沂方向的阻擊戰由龐炳xun和張自zhong聯手完成，牽制了板垣師團的增援。
側翼反擊由湯恩bo的第二十軍團執行。
而湯恩bo之所以能在關鍵時刻趕到，是因為先鋒軍方面的直接干預。
稿件里引用了一個細節：湯恩bo在接到第五戰區三道催促令後仍未加速行軍，直到收到淞滬方面一封僅十二個字的電報後，才下令全軍夜間強行軍，一夜推進四十里。
這個細節太精準了。
精準到連「十二個字」和「四十里」這兩個數字都絲毫不差。
能提供這種級別情報的信息源，全中國只有一個地方。
稿件沒有直接提林征的名字。
但每一個讀完稿件的人都知道是誰。
凱shen看到外國報紙中文譯稿的時候，是當天下午。
侍從室把幾份翻譯件整理好，按照慣例送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凱shen拿起第一份看了兩行。
手指收緊了一下。
看完了第二份。
又看了第三份。
三份稿件的內容大同小異，但每一份都把他那篇嘉獎令里的「中央統帥部英明部署」拆得乾乾淨淨。
凱shen把譯稿放在桌上。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力氣大了一點。
茶水濺了幾滴在譯稿上，洇開了一小片。
他沒有罵人。
也沒有摔東西。
只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是林征乾的。
但他沒有證據。
外國記者的稿件走的是國際通訊社渠道，不經過中國的新聞審查。
就算他讓新聞檢查所封殺國內轉載，原始稿件已經登在了英文報紙上，全世界都看到了。
封殺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凱shen拿起筆，在檯曆上寫了一個字。
寫完又劃掉了。
沒有人看到他寫的是什麼。
...
南京。
軍政部大樓。
陳cheng的辦公室在三樓東側，窗戶正對著院子裡一棵老槐樹。
台兒莊的戰報和外國通訊社的報導，他全看過了。
從頭到尾，一個字不落。
看完之後，他沒有去找任何人討論。
關上辦公室的門，拉開了辦公桌右手邊第二個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一個郵戳。
信是三個月前收到的。
信上的內容不長，陳cheng早已背得一字不差。
他每隔幾天就會打開這個抽屜看一眼。
不是因為記不住。
是因為每看一次，他對信上那些話的理解就深一層。
三個月前，他覺得信上的話有道理，但不確定能不能做到。
台兒莊之後，他確定了。
能做到。
陳cheng把抽屜關上。
拿出一張空白的公文紙，提筆開始寫。
標題：「關於整合各戰區後勤補給體系的建議書」。
建議書的內容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各戰區後勤各自為政、互不統籌的現狀分析。
第二部分，建立統一的彈藥儲備和運輸調配機制。
第三部分，設立戰區級後勤預案制度，針對可能出現的補給中斷提前準備備用方案。
第三部分的核心思路，跟蔣xian雲在淞滬建立的那套後勤預案體系幾乎一模一樣。
三條備用補給線、分散儲存、提前標註替代路線。
連措辭都像。
陳cheng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反覆斟酌。
他在學。
學的是蔣xian雲的方法，但他心裡清楚，蔣xian雲背後站的是誰。
建議書寫了兩個小時。
寫完之後，陳cheng看了一遍，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裝進了文件袋裡。
第二天一早送交軍政部。
....
延安。
黃土高原上的窯洞裡，煤油燈的光很暗，但夠看報紙。
桌上攤著好幾份報紙。
有重慶的，有武漢的，還有一份英文的。
英文報紙上有人用鉛筆在幾個段落旁邊畫了豎線。
窯洞裡坐著兩個人。
靠窗的那個人把報紙翻了一遍，又從頭翻了一遍。
然後開口了，湖南口音，語速不快。
「有意思。」
對面的人沒有接話，等他說下去。
「打仗是一把好手，這個不用說了，淞滬已經證明過了。」
「但台兒莊這件事，說明他不光會打仗，做人也通透。」
「他讓桂系出頭，讓西北軍立功，讓湯恩bo摘果子。」
「自己退在後面，一個字的功勞都不搶。」
「但全天下都知道，這盤棋是他下的。」
「這種人，將來要麼是最大的朋友，要麼是最大的對手。」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不過從目前來看，他幫了我們不少忙。」
「淞滬到台兒莊，鬼子的主力全被他吸在了東面。」
「我們在華北的迴旋餘地大了很多。」
「平型關之後，部隊的活動範圍擴大了將近一倍。」
「有意思。」
對面的人問了一句。
「要不要跟他聯絡一下？」
靠窗的人想了一下。
「不急。」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用你主動找上門。」
「時候到了，他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