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的秘書推門進來，臉色慘白。
他的聲音在發抖。
「書記，王海洋的檢查組……」
「他們不要匯報材料。」
「他們指名要文化中心項目，從立項開始的所有……原始檔案。」
秘書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一張紙，都不能少。」
李達康坐在辦公桌後，一動不動。
他手裡的紫砂茶杯，輕輕放在桌上。
沒有聲音。
他抬起頭，看著秘書。
「知道了。」
秘書如蒙大赦，轉身就想逃離。
「等等。」
李達康的聲音很平靜。
秘書的身體僵住了。
「通知下去。」
「今天晚上，所有和項目有關的人，全部加班。」
「一個都不許走。」
秘書走後。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李達康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那幾輛黑色的轎車，像幾口準備好的棺材。
他拿起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
「把文化中心所有的卷宗，全部提到市委小禮堂。」
「對，所有。」
「另外，讓檔案局、住建局、規劃局、消防支隊，所有蓋過章的單位，一把手，帶上公章，馬上過來。」
「記住。」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是帶公章。」
……
深夜，京州市委小禮堂。
燈火通明。
這裡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辦公室。
幾十個人，圍著堆積如山的檔案，忙得滿頭大汗。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墨水和恐慌混合的味道。
「快！這份會議紀要的簽字，還差三個！」
「誰的字模仿得像？快來補上！」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幹部，拿著兩份文件，快要哭出來了。
「張局，這份審批報告的日期是去年五月。」
「可……可是我們用的列印紙，是今年才採購的啊！這紙上的水印都不對！」
被叫做張局的中年男人，一把搶過文件。
「蠢貨！」
他低聲罵道。
「誰會去看水印！？」
「趕緊把字簽了，歸檔！」
另一邊，消防支隊的一個副支隊長，拿著一枚公章，手抖得厲害。
「李……李書記，這份驗收合格報告……我不敢蓋啊。」
「這要是出了事，是要坐牢的！」
李達康的一個心腹秘書，走了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什麼？」
「天塌下來，有李書記頂著。」
秘書拿過公章，看著那份空白的「合格」結論。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蓋了下去。
「砰！」
紅色的印泥，像血。
他吹了吹，又拿起下一份。
「還有多少？」
「還有十幾份關鍵文件，時間線對不上。」
「那就讓它對上！」
「今天晚上，這些文件，就是鐵證！誰也別想從裡面找出一絲一毫的毛病！」
……
省政府，省長辦公室。
劉星宇面前，一套精緻的白瓷茶具，正冒著裊裊熱氣。
他提起小巧的茶壺，將金黃色的茶湯，注入品茗杯。
動作，行雲流水。
桌上的手機響了。
他按下免提。
是王海洋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省長，我們的人剛傳回消息。」
「李達康把所有相關人員和卷宗都集中到了市委小禮堂。」
「看樣子，是準備連夜『完善』材料。」
「我們是不是要立刻介入，阻止他們銷毀和偽造證據？」
劉星宇端起茶杯，輕輕品了一口。
「不用。」
他的聲音，和這溫熱的茶湯一樣，不急不躁。
「讓他補。」
電話那頭的王海洋，有些不解。
「可是省長，如果他們把所有文件都做得天衣無縫……」
「天衣無縫？」
劉星宇笑了。
「衣服可以是新的，但人，還是舊的。」
「王廳長，你記住。」
「明天，你們什麼問題都不要問。」
「只做一件事。」
「把所有文件的裝訂，全部拆開。」
王海洋愣住了。
「拆……拆開？」
「對。」
「把所有文件，按紙張的新舊、列印的批次、墨跡的深淺、還有訂書釘的鏽跡，重新分類。」
「一份去年蓋章的文件，用著上個月才出廠的墨水。」
「兩份相隔半年的報告，卻有著一模一樣的訂書釘針孔。」
「到時候，不用我們開口。」
「讓李達康自己來解釋，他的檔案是怎麼進行『時空穿越』的。」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隨即，是王海洋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我明白了，省長！」
……
第二天上午。
京州市委小禮堂。
王海洋帶著檢查組，走了進來。
京州的副市長，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王廳長，都準備好了。」
「所有檔案都在這裡，絕對齊全，絕對規範！」
王海洋沒有理他。
他只是掃了一眼那堆積如山，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卷宗。
然後，他對身後的人，揮了揮手。
「開始吧。」
檢查組的成員們，戴上白手套，一言不發。
他們沒有去翻閱內容。
只是默默地，一份一份地拆著卷宗上的訂書釘。
然後，將拆開的紙張，按照不同的標準，放在不同的區域。
有的按紙張顏色。
有的按印表機型號。
副市長的笑容，漸漸僵硬。
他完全看不懂這些人在幹什麼。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一個年輕的檢查員，忽然舉起了兩張紙。
他走到副市長面前。
「請問。」
「這份去年三月的『項目奠基儀式籌備方案』。」
「和這份今年四月的『消防安全自查報告』。」
「為什麼紙張的左上角，會有一個完全重合的，咖啡漬？」
副市長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海洋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那兩張紙上的污漬，像是在看一個拙劣的笑話。
他沒有再看副市長。
他轉身，對所有組員下令。
聲音，不大，卻像鐵錘砸在每個京州幹部的心上。
「封存。」
副市長猛地反應過來。
「王廳長！你們這是什麼意思！你們不能……」
「把這裡所有的紙質檔案，打包帶走。」
王海洋的聲音，不容置疑。
「另外，通知技術組。」
「立刻去市委信息中心，查封京州文化中心項目的所有相關伺服器。」
「所有電子數據，一份不留，全部拷貝！」
李達康正在辦公室里，等著前線的捷報。
他相信，他親手部署的防火牆，固若金湯。
桌上的紅色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是副市長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
「書記……」
「完了。」
「他們……他們什麼都沒看。」
「他們把所有的東西……紙的，和伺服器里的……全都搬走了！」
李達康手裡的茶杯，從指間滑落。
「啪！」
一聲脆響。
碎裂的瓷片和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他低著頭，看著那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