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政府大門，被圍得水泄不通。
黑壓壓的人群，全是下了崗的大風廠老員工。
「還我血汗錢！我們要吃飯！」
「李達康！出來見我們！」
白色的橫幅在晨風中咧咧作響，像一聲聲無力的哀嚎。
趙東來帶著警員在前面維持秩序，額頭上全是汗。
「老張，老王，大家冷靜一點！市里正在想辦法！」
「想辦法？想了幾天了！我們家孩子上學的錢都沒了！」
一個老工人把手裡干硬的饅頭狠狠砸在地上。
人群的情緒，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一輛黑色的奧迪A6，強行從人群側面擠了進來。
車門打開。
李達康走了下來。
他沒有帶秘書，一個人，徑直走向人群。
趙東來臉色一變，趕緊迎上去。「書記！太危險了！」
李達康擺了擺手，推開了他。
他從一個警察手裡拿過擴音喇叭。
「鄉親們，我是李達康。」
嘈雜的人群安靜了一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大家的困難，我感同身受。」
「安置費的問題，是歷史遺留問題，很複雜。」
「但我今天在這裡，向大家保證！」
他舉起三根手指。
「三天！」
「三天之內，我李達康一定把錢，發到你們每一個人手上！」
「如果做不到，我這個市委書記，就不當了！」
人群徹底安靜了，落針可聞。
……
下午，京州市政府緊急會議室。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李達康坐在主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每一次敲擊都像錘子砸在眾人的心上。
財政局長滿頭是汗，面前的茶杯一口沒動。
「書記，市財政真的沒錢了。」
「各個口子都擠過了，最多能湊出五百萬，連給工人的利息都不夠。」
李達康的敲擊聲停了。
「我要的不是困難，是方案。」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不敢看他。
財政局長猶豫了半天，扶了扶眼鏡，小聲開口。
「書記，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我們市里，有一筆省里撥下來的『城市基礎設施建設專項資金』。」
「帳上，還有四千多萬。」
李達康的眼睛亮了。
「那就用這筆錢！」
局長的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絲顫抖。
「可是……書記，這筆錢是專款專用，用來修路的。」
「挪用專項資金，是……是違規的。」
李達康猛地一拍桌子。
「現在是路重要，還是幾千工人的飯碗重要？」
「特事特辦！出了問題，我李達康一力承擔！」
他掃視全場，目光如刀。
「就這麼辦！」
「明天！我要求這筆錢必須到帳！」
「散會！」
李達康說完，起身就走。
局長臉色發白，連滾帶爬地追了出去。
在寂靜的走廊里，他一把拉住了李達康的衣袖。
「書記，書記您等一下！」
李達康不耐煩地回頭。「又怎麼了？」
財務局局長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耳語。
「書記，這筆錢的審批權，不在我們市里。」
「它是省管資金，想要動用，必須……必須要有省長的簽字。」
李達康的身體僵住了。
省長。
劉星宇。
……
深夜十一點。
省政府大樓，只有省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秘書小金敲了敲門，聲音有些緊張。
「省長，京州市的李書記來了，說有緊急公務要向您匯報。」
劉星宇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讓他進來。」
李達康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份文件。
他沒有一句客套，直接把文件拍在了劉星宇的辦公桌上。
「劉省長，這是京州市關於解決大風廠工人安置費的緊急方案。」
「需要你簽個字。」
劉星宇沒有立刻拿起文件。
他看了一眼李達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書記，坐。」
「不坐了，事情緊急，工人們等不了。」
劉星宇這才拿起那份方案，一頁一頁，看得極其仔細，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李達康的耐心在一點點耗盡，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即將噴發的火山。
終於，劉星宇看完了。
他將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方案里說，要從『城市基礎設施建設專項資金』里，拆借四千萬。」
「是的。」李達康的語氣生硬。
劉星宇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輕輕敲了敲。
「李書記，我問一下，這筆專項資金的原始用途，是什麼？」
李達康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是修路！搞基礎設施建設！」
「但現在幾千工人等著這筆錢吃飯！哪個更重要？」
「劉省長，這是特事特辦！工人再拿不到錢，就要出大事了！」
劉星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本嶄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預算法》。
他沒有翻開，只是把書輕輕放在了那份方案旁邊。
「李書記，《預算法》第五十五條，明確規定，各級政府、各部門、各單位的預算支出，必須按照預算科目執行，專項資金不得挪用。」
李達康的眼睛紅了。
「你跟我談法律？」
「你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嗎？穩定壓倒一切！」
劉星宇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靜卻有力。
「李書記，你說得對，穩定壓倒一切。」
「但是，工人們拿不到錢上街鬧事，是社會治安問題，應該由公安部門去維持秩序，由你這個市委書記去安撫疏導。」
「而我們，違規動用國家專項資金，是違法問題。」
「用一個違法行為，去解決一個治安問題。這個頭，不能開。」
李達康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他感覺自己用盡全力的一拳，又一次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塊鋼板上。
劉星宇伸出手，將那份方案，輕輕地推回到了李達康的面前。
「這個字，我不能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