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透明邊界內,路斗蜷在半空。
他的白衫破得厲害,長發散開,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
曾經能把數千人拖入同一張生命網絡的手,如今抬起來都費力。
楚徹站在邊界。
白大褂沒有半點褶皺,金絲眼鏡仍架在鼻樑上。
他推了推眼鏡,先看了眼路斗的瞳孔,又掃過他胸口的起伏。
「生命體徵不算太差。」
「你還不會死。」
路斗抬起頭,喘了幾下。
「你特意留下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是。」
楚徹抬起手。
透明邊界裡浮出一張椅子,路斗身下也多出穩定支撐。
路斗沒有坐。
他盯著楚徹,眼底的灰白紋路還未完全褪去。
「你不殺我,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一個人。」
楚徹答得直接。
「準確來說,是一個仍具備獨立思考能力,且願意為理念付出代價的人。」
路斗笑了笑。
「你手裡不是有很多人嗎?」
「他們每一個,都比我有用。比如曾經的福音教教主,塞門。」
「用途不同。」
楚徹走近幾步。
空間沒有距離的概念,但他每走一步,便離路斗更近。
「塞門負責製造變量。」
「而你,路斗。」
楚徹停在他面前。
「你負責證明,理想走到極端後,會變成什麼。」
路斗沉默。
這話沒有羞辱,也沒有嘲諷。
正因如此,才更讓人不舒服。
楚徹從來沒把他當作敵人。
從廣場到詭策院,從三千感染者到路斗燃盡全部意識,那些掙扎、犧牲、選擇,在楚徹這裡都只是觀察數據。
路斗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你想讓我做什麼?」
「做我的代行者。」
楚徹語調依舊溫和。
「我不殺你。」
「我還可以把力量還給你,再給你新的權柄。」
「危笑只是低級的情緒污染。」
「王冠碎片也只是殘缺品。」
「你若願意,我能讓你掌握更完整的規則。」
路斗抬起頭。
楚徹繼續說。
「你可以不認同我的方式。」
「甚至可以保留你的理論。」
「我只需要你替我觀察人類,記錄他們在秩序、自由、痛苦、欲望之間會如何選擇。」
「你曾經想消除痛苦。」
「我可以給你機會。」
「不是靠三千人,不是靠一座城,也不是靠強行同化。」
「而是靠我的方式。」
路斗盯著他。
「代價呢?」
「沒有代價。只需要替我做事。」
「具體呢?」
「在我需要的時候,站在我指定的位置。」
路斗聽完,低下頭。
他沒有急著回答。
妹妹躺在病床上的畫面又浮了出來。
那張臉很白,監護儀上的數據跳個不停。
醫生說盡力了。
那些人都在教他接受。
接受死亡。
接受無力。
接受世界本來就是這樣。
他後來不接受了。
於是他研究人,研究情緒,研究群體,研究痛苦為什麼總要落在弱者身上。
他以為只要把選擇收走,人類就不會再互相傷害。
可廣場上的人倒下時,詭策院裡的學生互相撕咬時,他也沒有停手。
因為計劃已經走到那裡。
他不允許自己停。
停下來,就意味著妹妹白死了。
路斗忽然問:「你會讓我的妹妹回來嗎?」
楚徹看著他。
「不能。」
路斗笑了。
「你倒是誠實。」
「醫學上,不能做出的承諾,本就不該說出口。」
「那你能讓我忘記她嗎?」
「可以。」
「把她從我的記憶里抹掉,讓我再也不記得她死過,也不記得我做過什麼。」
楚徹推了推眼鏡。
「也可以。」
路斗閉上眼。
過了片刻,他重新睜開。
「那就不用了。」
楚徹沒催。
路斗抬頭,語氣很輕。
「你說得沒錯。」
「我替很多人做了選擇。」
「我把他們變成了我最討厭的東西。」
「沒有悲傷,沒有恐懼,沒有拒絕的資格。」
「他們笑著,抱著,互相傳染。」
「我原本以為那是幸福。」
「現在看,挺難看的。」
楚徹沒有評價。
路斗繼續說。
「可我也不會做你的代行者。」
「因為你和我沒區別。」
「你比我更強,手段更乾淨,話也說得更好聽。」
「但你同樣站在人類頭頂。」
「你也在替所有人決定該怎麼活。」
楚徹答道:「人類需要管理。」
「人類也需要自由。」
路斗看著他。
「如果連自由的權利都沒有,那他們活得再久,也只是被你養著。」
楚徹的神情沒有變化。
路斗卻從他眼裡看出了一點東西。
不是憤怒。
也不是被冒犯。
更接近醫生看著一名拒絕治療的病人。
路斗笑了。
「你很失望?」
「有一點。」
「因為你失去一個合格的工具?」
「因為你放棄了繼續證明自己的機會。」
路斗搖頭。
「我覺得,我已經證明了自己。」
他停了停。
「也不想做你的東西。」
楚徹看著他。
路斗抬起手,手指碰向自己的額頭。
那裡已經沒有王冠,也沒有規則。
只剩下最後一點屬於他的意識。
「若不踐行我自己的路而苟活,生不如死。」
「神明大人。」
「你永遠不懂人類的痛苦。」
這句話落下後,路斗沒有再開口。
他坐回那把椅子上,背靠椅背,抬頭看向空無一物的上方。
他不怕死。
從妹妹離開那天起,他就已經把自己留在了那間病房。
後來活著的,不過是一個替她討說法的人。
楚徹站在原地,安靜了很久。
路斗很優秀。
偏執,聰明,有執行力,也有足夠強的感染力。
這種人若站在一個方向,能拉著很多人前進。
若走錯了,也能把更多人帶進深處。
可路斗已經做出了選擇。
楚徹不會浪費時間勸第二次。
他抬起右手。
路斗的身體表面浮出許多細小灰線。
那些線穿過空間,延伸回地球。
一端連著詭策院裡昏迷的學生。
一端連著新秩序廣場的感染者。
還有更多線,通往被他污染過的人群。
路斗看見那些線,呼吸停了半拍。
「你要做什麼?」
「剝離生命連結。」
「你死後,他們不會受影響。」
路斗怔住。
「你能做到?」
「能。」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做?」
楚徹抬手推了推眼鏡。
「因為你當時沒有給我做的理由。」
路斗怔了幾秒,隨即低低笑了。
「原來如此。」
「我拿數千人當盾牌。」
「你就讓我抱著這張盾牌,走到無路可走。」
「路先生,任何治療都需要病人配合。」
「你那時並不配合。」
路斗沒再反駁。
灰線開始從他體內脫離。
過程很慢。
每抽離一根,地球上便有一批感染者失去那種強制的快樂。
數千人的生命連結被拆開,恢復成獨立的個體。
路斗額頭滲出汗,卻沒叫停。
他閉著眼,任由那些灰線離開身體。
最後一根灰線斷開時,他整個人鬆了下來。
「他們自由了?」
「至少從你這裡自由了。」
「挺好。」
「挺好。」
楚徹抬起手。
掌心出現一片細小的黑暗區域。
沒有衝擊,沒有多餘的波動。
路斗看著那片區域,忽然問:「我會去哪裡?」
「哪裡都不去。」
「那我會留下什麼?」
楚徹看著他。
「你會被記住。」
路斗笑了。
這次的笑,沒有危笑,沒有污染,也沒有對任何人的控制。
只是很普通地彎了彎唇。
「那就夠了。」
楚徹停頓片刻。
「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你吧,路斗。」
路斗抬頭。
「那還真是......我的榮幸。」
楚徹五指合攏。
路斗的身體開始散開。
白衫先化成細小塵屑,隨後是長發、血肉、殘留的灰白紋路。
沒有痛苦。
沒有掙扎。
他坐在那裡,保持著最後的姿勢。
發亮的塵埃飄散出去,融進無邊的黑暗。
路斗消失了。
透明邊界內,只剩那把空椅子。
楚徹站了片刻,抬手撤去邊界。
然後轉身。
......
地球。
詭策院外。
灰色屏障毫無徵兆地裂開。
裂紋擴散到邊緣,下一秒,整個屏障化成碎屑消散。
守在校門外的江遠抬起頭,右手已經壓在牌袋上。
「屏障沒了。」
蘇銘盯著時間監測器。
數值正在快速回落。
「污染鏈斷了。」
秦知夏抬起機械義臂。
「進去救人。」
江遠第一個衝進校門。
操場上躺滿了學生。
走廊里,剛才還在狂笑的人橫七豎八倒著,有人抱著頭,有人捂著臉,有人睜著眼發呆。
沒有灰霧。
沒有怪談。
沒有路斗。
連半點戰鬥留下的痕跡都找不到。
梁文扶著牆,盯著空蕩蕩的樓道。
「這人跑得也太乾淨了吧。」
「連個告別鏡頭都沒有,觀眾體驗很差。」
蘇銘走到三號樓前,抬頭看了一眼。
「別廢話,快去檢查。」
江遠快步穿過走廊,推開一間教室門。
裡面十幾名學生已經恢復正常。
有人茫然地問:「江隊,我剛才是不是睡著了?」
江遠沒回答。
他抬頭看向樓道盡頭。
那裡空空蕩蕩。
路斗沒有出現,也沒有留下任何能解釋發生過什麼的東西。
整個詭策院,只剩滿地昏迷的人。
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