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遠沒再跟路鬥爭。
這人站到廣場中央,就沒打算談。
他要的是五千人。
要的是一場能證明自己理論的公開實驗。
江遠抬起右手。
牌袋裡,暗色撲克一張接一張升起。
四張。
十六張。
三十二張。
牌面在半空拉開,邊緣泛著暗沉的金屬色。
路斗撐著白傘,站在灰霧裡,連腳步都沒挪。
「江遠。」
「你其實也明白。」
「這裡的人已經沒有第二條路。」
「有。」江遠打斷他,「把你按住,路就有了。」
話落。
所有撲克同時落下。
沒有留手。
江遠腳下的影子鋪滿地面,越過裂縫,越過倒下的座椅,順著人群外圍往上翻卷。
廣場頂部的燈被吞掉。
隔斷板被吞掉。
路鬥腳下那片灰霧,也被壓回地縫。
暗影君庭可能會波及普通人。
可江遠已經顧不上了。
路斗的規則太麻煩。
不能給他時間。
一張張撲克釘入地面,暗影在牌與牌之間連接,封出一層層黑色壁障。
秦知夏看著江遠的動作,機械義臂抬起,銜尾蛇橫在身前。
「醫療組退到我後面。」
「普通人別亂跑。」
「誰笑了,先按住,別開槍。」
一名年輕警員咽了口唾沫。
「秦隊,要是按不住呢?」
秦知夏沒回頭。
「那就繼續按。」
警員握緊槍。
他剛才看見老周咬舌頭。
也看見那個父親哭著求江遠殺了他。
他以前覺得御詭者離自己很遠。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詭異離每個人都很近。
近到坐在你旁邊的人,上一秒還在聊孩子名字,下一秒就會笑著拆掉逃生門。
暗影已經壓到路鬥頭頂。
江遠五指收攏。
「收。」
黑暗合攏。
路斗抬起頭,白傘微微傾斜。
他沒有躲。
反而抬手,對著身後的灰霧輕輕擺了一下。
「出來吧。」
灰霧深處,先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皮膚發青,五根手指長得過分,指甲下全是黑泥。
緊接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從裂縫裡爬出。
它沒有臉。
脖子上掛著十幾張人臉。
那些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嘴巴都咧開,發出整齊的笑聲。
江遠的撲克先一步切過去。
怪談抬起手臂。
牌刃切開它的皮肉,卻沒有讓它停下。
它低著頭,撞進暗影壁障。
暗影翻卷,壓住它的頭和四肢。
下一秒,它身上那十幾張臉全睜開眼。
「快樂。」
「快樂。」
「快樂。」
暗影出現缺口。
江遠瞳孔收縮。
准S級。
路斗手裡,居然還有準S級怪談。
沒等他補上缺口,左邊又有東西衝出灰霧。
那是個穿著舊病號服的女人,腹部裂開,裡面塞滿了扭動的手臂。
右側,一個四肢反折的孩子爬過地面,後背長著數十隻眼睛。
第三頭。
第四頭。
第五頭。
每一頭的詭異波動,都逼近准S級。
它們沒有攻擊路斗。
甚至沒有半點抗拒。
路斗抬了抬傘柄,它們便朝同一個方向撲去。
江遠心裡往下沉。
怪談沒有人類的顧慮。
更不需要共生者去承擔反噬。
它們被路斗改造成了工具。
只要路斗給出命令,就能把規則全部壓出來。
江遠以前靠影鬼吞過不少詭異。
他很清楚,這種不需要御詭者承擔代價的釋放,能把怪談推到什麼程度。
「江隊!」
蘇銘從通道邊緣抬頭。
「後面還有。」
灰霧翻湧。
一頭頭怪談走出來。
有披著人皮的長髮怪物,有渾身長滿嘴的老人,有拖著半截身子的女人,也有頂著空白面孔的高個子。
數不過來。
至少幾十頭。
其中最弱的,也有B級。
普通人看不懂等級。
他們只看見那些東西從霧裡出來,朝自己這邊逼近。
有人哭著往後退。
有人抱緊家人。
老巡警坐在地上,手摸到掉落的帽子,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
他望著那些怪談,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這還能打嗎?
江遠一個人,真能攔住嗎?
暗影君庭壓住了最前方兩頭怪談。
第三頭已經撞開壁障。
它衝過來時,江遠抬手,十幾張撲克貼著人群頭頂掠過,切向怪談的脖子。
怪談沒有躲。
它伸手抓住撲克,手掌被割得翻開,還是往前沖。
它不怕死。
它本來就不是活人。
更麻煩的是,它們也不殺人。
它們沖入人群中間,用身體撞翻座椅,撞開隔離帶,硬生生把守夜人與普通人分到兩邊。
一個女人被怪談擦過肩膀,摔倒在地。
秦知夏想過去,病號服怪談已經攔在前面。
它腹部的手臂全部伸出,抓向銜尾蛇。
秦知夏橫刀劈下。
斷手落了一地。
更多手臂從它腹部鑽出來。
「真他媽能生。」
梁文從旁邊掠過,掌間裂縫張開,吞掉兩條撲向秦知夏的手臂。
他抬腿踹開一頭空白臉怪談。
「這位白傘兄弟。」
「你這是把怪談養殖場搬來了?」
路斗看了梁文一眼。
「它們以前很痛苦。」
梁文愣了半拍。
「所以你給它們安排了加班?」
「我給了它們歸宿。」
「那你這歸宿挺費命。」
路斗沒有回答。
他只抬了抬手。
怪談群繼續往前。
梁文臉上的玩笑散了。
他發現自己展開的黑暗裂縫,吞掉一頭B級怪談後,裂縫邊緣竟被怪談體內的快樂規則撐開。
不是壓制。
是污染。
這批東西全被路斗做過改造。
它們不是單純的怪談。
它們是會移動的傳播源。
「蘇銘。」江遠開口,「別讓它們碰人。」
「廢話。」
蘇銘雙手按住地面。
時髓蟲的力量沿著地磚蔓延。
怪談群的動作慢下來。
一頭長髮怪物保持著撲擊姿勢,停在半空。
可下一刻,路斗看向它。
它後背裂開,鑽出一張笑臉。
那張臉對著蘇銘。
蘇銘手背青筋跳起。
時髓蟲的力量被頂回來。
他退了半步,嘴裡泛起血腥味。
路斗在給每頭怪談補充規則。
蘇銘看著滿地灰霧,腦中飛快計算。
拖不住。
江遠的暗影被牽制。
秦知夏和梁文被怪談堵住。
普通人被切成幾塊,互相看不見。
這就是路斗要的場面。
他不急著殺。
他要隔開所有能救人的手。
然後讓恐懼發酵。
「警員。」蘇銘抓起通訊器,「上抑詭子彈。」
外圍警員早就在等命令。
「開火!」
砰!
砰!
砰!
槍口噴出火焰。
抑詭子彈穿過隔離帶,打入怪談體內。
第一頭無臉怪談腳步停住,胸口冒出白煙。
第二頭怪談的手臂垂下。
第三頭被連續命中,半邊身體開始崩散。
警員們眼裡有了光。
這東西有用。
普通人也能打。
「繼續!」
老巡警扶著欄杆站起來,撿起不知誰掉下的備用槍。
他手抖得厲害,瞄了兩次才扣下扳機。
一發子彈擊中長發怪物的肩膀。
怪物動作一滯。
老巡警喘著氣。
「打得動。」
下一秒。
路斗撐傘走過灰霧。
他走得很慢,白傘下擺掠過地面。
每經過一頭受傷的怪談,他便抬手碰一下。
怪談體內那些被抑詭子彈壓住的規則,重新活了過來。
傷口合攏。
被打散的肢體重新接回。
那頭長髮怪物轉過頭,朝老巡警走去。
老巡警又開了三槍。
怪物停了三次。
路斗抬手三次。
怪物走得比之前更快。
老巡警臉上的血色沒了。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批怪物不是能被耗死的敵人。
路斗就是它們的後勤。
還是無限續杯那種。
「撤到第二線!」江遠喊道。
「不要散!」
可第二線已經沒了。
怪談群從人群中橫衝直撞,座椅、隔離欄、醫療設備全被撞翻。
它們沒碰普通人。
卻把每個想靠近的人全擋住。
秦知夏揮刀斬開一條路,剛邁出兩步,一頭滿嘴怪談趴到她面前。
它張開全身的嘴。
「快樂。」
「快樂。」
「快樂。」
秦知夏機械義臂扣住它的上顎,用力往下壓。
她的手臂傳出過載提示。
怪談的下顎還在往上合。
她看向隔離帶另一頭。
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被困在人群里。
孩子捂著耳朵,眼淚打濕母親衣服。
那位父親還被暗影綁在空地,嘴角已經拉到極限,正拼命把頭往地上撞。
秦知夏咬住牙。
她想用無明。
可無明落下去,先沒的會是那些普通人。
路斗算準了。
他把人放在他們前面。
把怪談塞在他們中間。
讓調查局最能打的幾個人,全成了擺設。
江遠的暗影君庭還在收縮。
那幾頭准S級怪談沖入暗影里,強行撕開更多口子。
江遠掌邊的撲克已經少了大半。
他想把怪談拖進影子裡,影子卻被快樂規則侵蝕。
再拖下去,君庭會崩。
可他不能退。
退一步,路斗就能碰到人群。
江遠抬頭。
路斗站在隔離帶另一頭,白傘遮住半邊身子。
兩人之間隔著怪談,隔著哭聲,隔著五千個正在等救援的人。
路斗看著他。
「江遠。」
「你在保護他們。」
「可你保護的,是讓他們繼續痛苦的規則。」
江遠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一張暗色撲克夾在指間。
路斗也不需要答案。
他抬起手。
修長的手指在傘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接下來,讓快樂開始傳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