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蒙閣倒了這件事,在起源之地擴散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不是因為有誰在刻意傳播,是因為太多東西一夜之間變了。
混沌海的流動方向變了,那條法則洋流在鴻蒙閣總部方向原本有一股穩定的匯聚傾向,每隔一炷香就會有一次收縮,像一顆心臟在跳,那是天典的運轉在影響混沌海的法則循環。
現在那個收縮消失了。
混沌海自己平了。
修士們習慣了那種規律的收縮,一旦消失,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失落感,像一直聽著節拍器的人,節拍器停了,卻發現自己已經不會自己打節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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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淵星域的邊境哨站是第一個感受到這種變化的地方。
一個修為起源真仙初期的小修士,在例行巡邏時走到混沌海邊緣,往常這個時間點,海面上應該有鴻蒙閣的巡洋艦經過,時間很準,從來沒有晚過一炷香。
今天沒有。
他等了很久,什麼都沒有等到。
他回到哨站,問了問同伴,對方也沒看見,兩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人說了一句話。
「鴻蒙閣是不是出事了?」
另一個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沒來由地往儲物袋裡摸,把那枚從出生就被烙上的閣印徽章摸出來,在手裡轉了轉。
這枚徽章通常是燙的,連接著天典,會有一種持續的微熱,提醒持有者自己屬於鴻蒙閣版圖裡的某個節點。
現在是涼的。
徹底涼透了。
那個小修士盯著手裡涼掉的徽章,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但他想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是解脫,是迷茫,還是某種比這兩樣都要複雜的東西。
他站在哨站的邊緣,看著混沌海,那片海比以前安靜了,沒有巡洋艦,沒有法則指令流過來,也沒有來自天典的周期性調取。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今天該做什麼了。
以前的每一天都是天典安排的,巡邏路線,值守時間,採集資源的種類和配額,全部來自天典節點分發的指令。
今天什麼都沒有。
他在哨站邊緣站了很久,最後從儲物袋裡取出了一枚玉簡,那是一個月前路過的商隊留下來的,說是大夏帝朝發布的招募令。
他一直沒看,今天把它打開了。
玉簡裡面很簡單,李軒轅的語氣不像是拉攏,是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語氣,說大夏歡迎所有願意來的修士,不論出身,不論法則體系,提供安置,提供修行資源,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在大夏的地盤上亂殺人。
然後在最後有一行很小的字,明顯是後來加進去的,字體風格和前面不一樣,一看就不是李軒轅寫的。
那行字寫的是:另,大夏天尊吃剩的法則殘渣會定期分發,量大,大夏子民可享受同等修煉資源,歡迎來搶。
他轉頭去找他的同伴。
「你有沒有去過大夏那邊?」
……
與此同時,原始祖庭。
大長老正在接見一位不速之客。
來的是荒古仙宮的人,不是宮主,是一位凌天不認識的老者,年歲大得像一塊風化了不知多少年的山石,身上的法則氣息深到幾乎感知不到。
兩人坐在太古神殿的內殿裡,對飲,幾乎沒有開口說話。
直到一盞法則燈的燈油快耗盡的時候,荒古仙宮的老者才開口。
「起源之地要換人了。」
大長老把茶杯放下。「是換,還是生長出新的主幹?」
「有區別嗎?」
大長老想了想。「換,是舊的樹倒了,新的樹移栽進來。生長,是舊的樹倒了,殘根里本來就有新芽,這棵樹是從這片土地里長出來的。」
荒古仙宮的老者慢慢轉動茶杯。「那照你看,這回是哪種?」
大長老側過頭,往殿外看了看,殿外是祖庭的法則廣場,那裡供著一尊太古人祖的虛影,每天都有弟子來拜,今天人格外多,大概是聽說了鴻蒙閣的消息來的,都在拜,拜什麼各有各的說法,但大長老猜大多數人拜的是一個穩定的未來。
「太古吞噬體,是人祖親手布在藍星的。」大長老說,「起源之地的根脈比鴻蒙閣早萬古年,比荒古仙宮也早,那片根脈往下挖,挖到最深處,是人祖紀元就有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
「這棵樹是從這片土地里長出來的。」
荒古仙宮的老者把茶杯里的東西喝完,站起身。
「那我們那批典籍,加急送過去。」
大長老點頭。「我這邊的聯絡通道對大夏是開著的,讓它快一點走。」
……
鴻蒙閣總部里,蘇清寒正在處理一件事。
那件事是:鴻蒙閣的三十一名選擇歸附大夏的核心弟子,對於「歸附」這兩個字的理解,每個人都不一樣。
有人以為是換了個主公,照舊匯報工作。
有人以為是臨時庇護,等風頭過了再說。
有人真的想就此重新開始,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蘇清寒是聖女,她的腦子比道恆教她的那些還要清楚,她知道,這三十一個人里,大約有二十個可以用,五個會出問題,剩下六個是湊數的,這次跟著歸附,下次遇到更高的籌碼會二話不說跑掉。
她把這個評估很直接地發給了夏幼楚。
然後她等了半炷香,夏幼楚的回覆來了。
只有一句話:二十個里,有沒有擅長冷鏈保存和高維物資管理的?
蘇清寒愣了一下。
然後她意識到,夏幼楚這問的是和她最初被凌天捆來時那個「高維冷鏈總管」的職位相關的事。
她翻了翻那三十一人的背景,圈出兩個人,一個擅長時間系法則應用,另一個在天典運轉中負責過資源封存和分配節點管理。
她把名字發了回去,等了一息,夏幼楚回了一個字。
行。
蘇清寒把通訊玉簡放下,站在鴻蒙閣祖殿的廢墟邊,看著那尊從眉心裂到胸口的初代閣主神像。
那神像現在只是一堆碎石,但昨天它還是整個起源之地權力秩序的象徵。
她在神族舊屬體系里長大,被聖女的位置框住,被道恆的規劃框住,被鴻蒙閣的信仰框住。
現在三重框全沒了。
她往往會在這種時候感受到一種空的感覺,可以踩的地方忽然沒了,人會往下沉。
但這次沒有。
蘇清寒想了想,發現那個空的感覺沒有出現,因為有另外一種東西先填進來了,不重,甚至有點荒謬,但確實在那裡。
她把一個讓她覺得荒謬的念頭翻出來看了看,那念頭是:凌天那句「大夏缺高維冷鏈總管」。
她當時想拔劍。
可現在……
算了,反正她確實什麼都不剩了,從一個被安排好方向的聖女,變成一個冰系法則修士,總比被燒進鴻蒙天典里強。
蘇清寒轉身往韋燦那邊走,準備把那兩個擅長相關技能的人找出來,完成夏幼楚的安排。
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那尊殘破神像最後一眼。
然後她繼續走,沒再回頭。
……
古窖里,沈清秋醒了。
他睜開眼,發現凌天坐在他對面,手邊多了七壇酒,其中有兩壇已經空了。
「你喝完了?」沈清秋扶著牆站起來,感覺整個道鏈乾淨了一大圈,那種大羅道主後期的門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他邁過去了。
「那兩壇是你的,你睡著了,我替你喝的。」
沈清秋:「……」
「我幫你消化了。」凌天說,「你就當閉關了一次,淨化法則的那種,效果等同於主動頓悟。」
沈清秋把自己的境界摸了摸,發現確實到了大羅道主後期,劍意的根脈清晰了不止一倍,道基密度有明顯的變化。
他想說點什麼,說了一半收回去了。
最後只說了一句。
「謝了。」
凌天把最後那壇酒的封印解開,推給他。「這壇沒被我動,你自己喝。」
沈清秋接過來,打開聞了聞,那是最底層十七壇里凌天給他單獨留的那壇,法則成分里有他之前說過的那種氣息。
他師父喝過這裡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喝,把罈子握在手裡,問凌天。
「玄蒼和你說了什麼?」
凌天把大概的內容說了一遍,沒有隱瞞,說完看著沈清秋。「你知道起源核心這件事嗎?」
沈清秋搖頭。「我師父知道,但他沒有把這些告訴我,大概是覺得時機沒到。」
「那他給你留了什麼?」
沈清秋把酒罈子舉了舉。「就這個吧,還有那把劍。」
凌天看了一眼他腰間的劍。
那是一把看起來很普通的劍,劍鞘舊,劍柄磨得發亮,看起來不像高維法寶,更像一把用了很久、捨不得換的老傢伙。
但凌天的源初之胃掃過去的時候,感受到那把劍裡面有一根很深的、從某個很高的地方落下來的劍意,沉到不像普通大羅道主的產物。
「你師父什麼境界?」凌天問。
沈清秋把酒罈子放下,摸了摸劍鞘。「他死之前,是半步道祖。」
凌天把這三個字壓了壓,半步道祖,道恆都還沒夠到,沈清秋的師父已經是了,然後道恆把他殺了。
「道恆殺了一個半步道祖。」
「嗯。」沈清秋語氣很平,平得讓人摸不出裡面有多少東西,「他用了一個他本來無法勝過的手段,借了天典里一段被封存的力量。」
凌天想了想。「所以鴻蒙閣的天典,本質上不只是獻祭系統,還有其他的功能。」
「對。」沈清秋抬起眼,「天典裡面有一部分封存的是上古強者的法則殘骸,道恆通過某種方式把那些殘骸整合進了天典運轉的邏輯里,臨時借用,代價是天典每次借用之後都需要大量的獻祭來補充損耗。」
凌天把這個邏輯推了一遍,那就意味著鴻蒙閣每隔一段時間進行的大規模獻祭,有一部分是純粹的權力積累,還有一部分是在補償天典借用上古殘骸的損耗。
「那個上古殘骸,現在還在天典里嗎?」
沈清秋搖頭。「你把天典吃了,應該一起進去了。」
「我吃的時候感受到了一段很渾濁的法則,以為是天典本身的雜質,沒有細拆。」凌天想了想,「回頭分離出來給你。」
沈清秋愣了一下。
凌天看他表情。「怎麼了?」
「沒什麼。」沈清秋低下頭,「就是沒想到,這事還能這麼解決。」
凌天嗯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在起源核心的事情辦完之前,你先跟著,你師父的法則殘骸我幫你找出來,該還你的還你。」
沈清秋把那壇酒的封印打開,喝了一口。
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本身就是回答。
……
三天後,大夏帝朝正式向起源之地發布聲明。
聲明由李軒轅起草,蕭辰潤色,夏幼楚審閱,最後蓋上了凌天的印,是一枚他自己都忘了什麼時候做的印,上面刻的是一個吞字,印泥是用凌天一滴舊血制的,裡面有他道鏈的完整信息。
聲明很短,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鴻蒙閣天典體系自即日起正式解除,所有閣印烙印失效,相關附屬星域的主權自行恢復,大夏對任何想要併入大夏版圖的星域持歡迎態度,對選擇自治的星域持不干涉態度,對任何趁機劫掠已解放星域的勢力持零容忍態度。
第二,起源之地五大勢力格局重組,鴻蒙閣位置空缺,大夏帝朝不主動填補,但以資源交換和合作協議的形式與各方維持聯繫,不強迫任何勢力歸附。
第三,大夏帝朝天尊凌天近期將於起源之地開展例行修煉活動,途中如有食材短缺,就近取用,請各方勿過激回應。
這第三條是凌天自己加進去的,加在最後,蕭辰看見的時候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留下了。
這份聲明發出去之後,在起源之地引起了相當大的反應。
前兩條是正常的,強者定格局,這邏輯起源之地的修士都懂。
第三條,把所有還想試探大夏底線的人,徹底摁住了。
因為那句「途中如有食材短缺,就近取用」,是凌天式語氣的最標準表達,翻譯成普通話就是:誰擋著我吃東西,我就把誰吃了。
沒有人懷疑這是虛張聲勢。
在凌天的戰績面前,這句話就是字面意思。
起源之地安靜了,是那種經歷了大震動之後、人們還沒來得及反應的安靜,但凌天知道,這種安靜不會持續太久。
他站在鴻蒙閣總部的頂端,看著玄蒼給他指的方向,感受著那個方向隱隱傳來的、極其細微的響應。
源初之胃裡的那種躁動,又輕輕動了一下。
他把那躁動按住,轉身回到古窖,把剩下的最後五壇酒裝好,留了一壇,把蘇清寒叫來。
「幫我看好這一壇,等我回來。」
蘇清寒接過來,沒有廢話,把封印檢查了一遍,點頭。
「幾時回?」
「不一定。」凌天想了想,「但我會回來。」
蘇清寒看了他一眼,把那壇酒收好,用冰系法則在外面加了一層封存,然後往一側站開,讓出了路。
凌天抬腳往起源核心的方向走。
沈清秋跟上來。
凌天回頭。「你去幹嘛?」
「跟著。」沈清秋手按在劍柄上,「你說幫我找師父的法則殘骸,那我得在旁邊。」
凌天想了想,沒有拒絕。
兩人並肩,往那道隱隱發著某種古老光芒的方向走去。
他們背後,鴻蒙閣總部的燈火,一盞一盞被大夏的人接手點亮,從廢墟里慢慢透出新的顏色。
不是鴻蒙紫金,是大夏的那種橙紅,像烤肉的火,很俗,卻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