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蒙閣古窖藏在總部主星地底三千丈，入口封了九道鴻蒙道紋，每一道都是大羅級別的鎖。
凌天在門口站了半息，數了一下鎖的數量，然後把手貼上去，源初之胃往外吐了口氣。
九道鎖紋一起從中間裂開，往兩側掉，發出一串清脆的聲音，像有人一口氣掰斷了九根脆骨。
沈清秋在旁邊安靜看著，心想自己練了這麼多年的開鎖解陣，放在凌天面前就是個笑話。
古窖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法則氣息撲出來。
那氣息有年頭，沉的，帶著一種從混沌海深處沉積下來才有的那種厚重感，和凌天平時遇到的那種刺鼻的法則能量不一樣，這個東西的氣味更圓，更整，像是被反覆煉化過之後留下的精華。
凌天吸了口氣，在心裡打分。
八分。
高於他的預期。
沈清秋湊過來聞了一下，臉色微微變了。「這……是用鴻蒙本源泡的？」
「對，道恆早年間從混沌海深處采的鴻蒙本源，和道果一起封存的，封了兩萬年。」凌天往裡走，古窖里很暗，但源初之胃的感知能幫他把東西的位置摸得很清楚，「法則精度比那些現煉的東西高出兩個層級，算是真正的原液。」
沈清秋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盞從窖口取下來的法則燈，把前路照亮。
古窖很深。
分了三層，最上層放的是年份短的，五千年以內，排列整齊，數量巨大，估計是鴻蒙閣用來招待各方勢力或者論功行賞的存貨。
凌天掃了一眼，沒有停，直接往下走。
中層是三千年到一萬年之間的，這裡的存量明顯少了，擺放也更仔細，每一壇上面都刻了封存時間和法則成分註記。
凌天在這裡停了一下，取了兩壇，一壇揣進了儲物空間，一壇打開聞了聞，給沈清秋遞過去。
「你拿著，一會兒有用。」
沈清秋接過來，沒喝，就聞了聞，眼神變了一下。「這是劍道相關的？」
「你師父活著的時候來過鴻蒙閣，道恆當時設宴招待，你師父喝過這裡的東西，你聞到的那個氣息……」凌天沒把話說完，往最底層走去，「是你師父劍意的殘留。」
沈清秋愣了很久，才邁開步子跟上去。
他捏著那壇酒，手指用的勁比他自己意識到的要大。
底層只有十七壇，全部放在一個玉質台子上，台子上有道恆親手刻的銘文，大意是這批東西封存兩萬年，不輕易動用，他日天地有變方能開封。
凌天把銘文看了一遍。
「天地有變這四個字，應該指的就是我吧。」
沈清秋笑了一聲，雖然笑得不大，但凌天能聽出來裡面有一絲真正的輕鬆。「大概是。」
凌天把最中間那壇取出來，封印比其他的都要精細，上面疊了三層不同的道紋，兩萬年前道恆手藝的一個斷面。
他把外層封印一道一道解開，沒有用源初之胃，而是很認真地順著道恆留下的解封順序把它們一層層剝下來。
沈清秋注意到了。
「你有時候會很仔細。」他說，「不像平時那個什麼都往嘴裡塞的狀態。」
凌天把最後一道封印剝乾淨，壇口一股真正濃郁的法則氣息散開來。
「吃東西要有儀式感。」凌天把罈子往鼻子底下湊了湊，比了個八分五的手勢，「這個更好，兩萬年確實差別很大。」
沈清秋：「……你連這種細節都分得出來。」
「吃的東西當然分得出來。」凌天把那壇推給他，「你先來，我看看你能撐多久。」
沈清秋接過來，打量了一眼。「我一個大羅道主，不至於被一壇酒……」
他喝了一口。
然後他沉默了。
凌天等了等。「怎麼樣？」
沈清秋把罈子放在地上，坐下來，手背抵著嘴角，沒說話。
法則氣息在他身體裡走了一圈，鴻蒙本源的純度遠超他以往接觸過的任何東西，進入他的道鏈之後像一柄刷子把裡面積年的浮塵全掃了一遍，劍道的根脈在那一刻輕輕震了一下。
那震動很小，卻讓沈清秋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第一次握劍是師父手把手教的，師父說，劍是有重量的，你要感受得到它的重量，才算真的摸了劍。
那時候他很小，摸了很久才感受到。
現在他重新感受到了。
「好喝。」他說，聲音很低。
凌天把自己那壇打開，仰頭喝了一大口。
沉甸甸的，綿，不烈，但進去之後會在道鏈里慢慢燒，那種燒法很穩，不是毀壞而是鍛鍊。
他喝完擦了下嘴角。「這東西道恆兩萬年沒捨得喝，真是白放著了。」
沈清秋緩緩開口。「他一直在等一個值得開這批東西的理由。」
凌天想了想。「那他等到了嗎？」
沈清秋側過臉看他。「你覺得呢？」
凌天盯著手裡的罈子。
「他最後關頭收了血符，三百多座星域沒炸，他等到的是這個。」凌天說，「就算是個被逼出來的選擇，也算是等到了一件稍微像樣的事。」
沈清秋低頭，喝了第二口，沒有說話。
兩人在古窖底層坐了將近一炷香。
沈清秋喝了小半壇，按正常的大羅道主來說，這個量絕不可能讓他有任何反應，可鴻蒙本源的特性不走正常路，它是往道基層面直接沖的。
半炷香後，沈清秋發覺自己法則感知開始變得有點飄，不是醉，是一種類似於頓悟前夕的迷離，整個人的邊界模糊了一點，只有劍意的根脈清晰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我好像要破境了。」他說，語氣里有一點茫然。
凌天看了他一眼。「喝倒了。」
「沒有，是真的要破。」沈清秋把罈子放下，調整呼吸，「劍道果的效果，加上這罈子，剛才有什麼東西鬆了。」
凌天坐直了，把旁邊清酒的法則餘波朝沈清秋那側推了推，幫他穩住外層道鏈的震動。
沈清秋盤腿，閉眼。
凌天就那麼坐在旁邊守著，順手把那批十七壇的東西全揣進了儲物空間，整整齊齊，兩萬年的老窖，一壇都沒落下。
他正在往嘴裡塞中層存貨的時候，通訊玉簡亮了。
是葉輕語發來的，聲音有點急。
「凌天，有人來鴻蒙閣了，不是原始祖庭那邊的，也不是萬靈聖地，更不像荒古仙宮的風格，來了七個人，都是大羅道主境界，最強的那個……我量不出來。」
凌天把嘴裡那口咽了。「在哪？」
「鴻蒙閣總部外圍，他們沒有強闖，就站在邊緣，說……」葉輕語停了一下，「說是來給道恆送行的。」
凌天把玉簡拿近了一點。「送行？」
「對，他們說，他們和道恆有舊，來看最後一眼。」葉輕語的聲音里有她控制不太住的困惑，「領頭的那位，報了名號，叫……叫玄蒼。」
凌天想了一息。
這個名字他聽到過。
是白帝隕落之後，神族第二神裁官，當年被阿茲拉克逼降，大夏掃蕩神族時簽了投降協議的那個。
臥槽？
他一邊這麼想，一邊已經站起來了。
那個玄蒼後來去了哪？大夏這邊的檔案凌天沒有仔細看過，但如果他出現在起源之地，而且身邊帶著六個大羅道主，然後說自己來給道恆送行……
這裡面信息量挺大的。
「我出去。」凌天對著沈清秋的方向說了一聲，「你在這裡待著，別被打擾。」
沈清秋沒有睜眼，但輕輕點了一下頭。
凌天出了古窖，從鴻蒙閣總部直接撕裂空間，出現在總部外圍。
七個人站在那裡，星光把他們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領頭的那位，白髮，高挑，穿了一件凌天記不起是什麼質地的袍子，站在最前面，整個人的氣息如水，沒有一絲泄漏，連凌天的道之瞳掃過去，也只是感受到一片平靜。
那種平靜讓凌天腦子裡響了個小小的警報。
不是危險，是某種他見過的感覺。
他見過這種氣息，是在禁區之主身上，是在人祖殘魂身上，是在萬道葬的心跳聲里，是那些將自己和道徹底纏繞在一起的人才有的那種東西。
玄蒼。
凌天在心裡翻了翻記憶。
神族第二神裁官，在昊天神族的架構里，神裁官負責裁定和執行神族最高律令，第二神裁官的地位僅次於白帝，是神族的刀。
然後白帝隕落，神族覆滅，玄蒼以投降換取了神族血脈的延續，之後就從大夏的檔案記錄里消失了。
這消失不是死亡，是刻意的。
而且如果玄蒼和道恆有舊，那他很可能在鴻蒙閣的背後有某種關聯，只是不在明面上。
凌天把這些碎片在心裡串了一遍，抬頭看向玄蒼。
「你找我？」
玄蒼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很奇怪，不像在看一個活人，更像在看一件古物，把它的來歷一層一層剝開來核驗。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很低，卻清晰得不正常，像是直接刻進了空氣里。
「凌天，你比想像中成長得快。」
凌天側了側頭。「你之前想像過我？」
「在道恆的信件里。」玄蒼說，「他說，來了一個麻煩，非常年輕，非常煩人，本源里有一種他看不透的底色。」
凌天想了想。「道恆眼力不差。」
「他眼力很好。」玄蒼說，「他只是不擅長做決定。」
凌天掃了一眼那六個人，其中有兩個氣息他覺得有點熟，應該是神族遺脈的修士，另外四個他判斷不出來歷。
他重新把目光放回玄蒼身上。
「你來送行，送完了，下一步？」
玄蒼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凌天的源初之胃猛地收緊了一下的話。
「我想見一見太古吞噬體的最新傳承者，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把一件東西交出來。」
凌天眯起眼。
「什麼東西？」
玄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在掌心凝出一團光。
那光沒有顏色，不是金的，不是紫的，不是白的，是一種凌天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光，看起來像空白，像虛無，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微微動，動的頻率和凌天心跳一致。
不對，比心跳更深，和凌天體內的道鏈頻率一致。
凌天盯著那團光，腦子裡忽然升起一種他只在三個地方感受過的感覺，在藍星上第一次開口吃掉那塊石頭，在宇宙之心碎片滑進喉嚨的時候，在道祖遺府的心跳聲里。
那是太古吞噬體最原始的本能在響應某種更古老的召喚。
他開口的聲音比他以為的要平靜。
「那是什麼？」
玄蒼把掌心那團光緩緩握緊。
「是你出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