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的靴底落在第一片枯葉上。
枯葉沒有碎。
它輕輕翻了一面，葉脈里亮起一道暗紅色紋路，像某種沉睡了太久的血管，被外來腳步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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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石階盡頭的心跳聲隨之加重。
沈清秋握劍的手向前移了半寸。
木靈站在凌天身後，額心道種泛著翠光，整個人卻安靜得讓人發慌。他從未進入過這裡，可腳下每一片枯葉，每一段石階，每一寸空氣里的道韻，都讓他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熟悉感。
像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把他的名字刻在了這裡。
凌天回頭看了他一眼。
「怕？」
木靈搖頭。
「我只是覺得，這地方在等我。」
凌天咧了咧嘴。
「巧了，也在等我。」
沈清秋聽得太陽穴突突跳。
一個道種少年說這種話，多少帶點命運感。
凌天說這種話，就像餓漢看見廚房門開了。
石階繼續往下。
每踏一步，周圍的空間都會向內收縮一寸。最初還只是壓迫皮膚，十幾階之後，沈清秋的劍意屏障開始出現細密裂紋。
這位大羅道主初期劍修，一路從天道鴻蒙閣叛逃出來，見過太多大場面。
他曾在鴻蒙閣刑台前看著三千叛修被斬，血流成河。
也曾在荒古禁區深處，與道主級古屍對坐三日，靠一口劍氣吊住命。
可眼前這條石階給他的感覺最古怪。
它不殺人。
它只是讓人想起死亡。
這比殺人麻煩多了。
凌天倒沒那麼多感觸。
他體內源初之胃一下一下轉動，像正在聞味兒的老饕。那心跳聲越近，它反應越強。
咚。
咚。
咚。
到了第七十二階，木靈停住了。
他腳邊一片枯葉突然立了起來。
葉片展開，裡面浮現一幅畫面。
一座舊院。
一口井。
一個穿灰衣的少年跪在地上，背後站著一名頭戴紫冠的中年人。
中年人伸出手，從少年脊背抽出一道翠綠色光絲。
少年痛得額頭抵地，卻沒有叫出聲。
木靈看著畫面，臉色一點點失去血色。
那少年就是他。
道恆。
凌天盯著那幅畫，眼底的光冷了幾分。
他知道道恆在抽木靈的道種精華，可親眼看見，總歸另一回事。
有些帳，聽來的時候只是帳。
看到血的時候，就該算利息了。
畫面里，道恆低頭看著木靈，語氣帶著施捨般的溫和。
「你能為鴻蒙閣供養大道，算你的福分。」
木靈的唇動了動。
畫面沒有聲音，可凌天看懂了。
少年在問，為什麼。
道恆沒有回答。
他只是又抽走了一縷光。
沈清秋臉色陰沉。
他當年拜入鴻蒙閣時，道恆已經坐穩閣主之位。外界稱其為鴻蒙正統，萬道執宰，起源之地最有可能踏入道祖境的人。
可很多事情不能細查。
越查越髒。
鴻蒙閣的光鮮，全靠無數人被埋進地底。
木靈眼眶發紅，手指按在那片枯葉上。
「我以為我忘了。」
凌天伸手，把枯葉摘了下來。
葉片在他掌心掙扎，像一條還想逃的蟲。
源初之胃輕輕一轉。
枯葉里的記憶被他吃掉。
「忘不掉就留著。」
凌天咽下那段苦澀記憶，舔了舔牙根。
「以後見了道恆，你親手把這段還給他。」
木靈抬頭。
凌天拍了拍他的肩。
「別急著哭，哭完不長肉。你得先長起來，長到他看見你就想跑。」
沈清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你安慰人的方式，挺像在催肥。」
凌天理直氣壯。
「好苗子不養肥，拿什麼砍老狗？」
木靈眼底那點濕意被這句話硬生生憋回去，嘴角抽了一下。
他終於點頭。
石階盡頭傳來第二次變化。
枯葉開始翻飛。
每一片葉子裡，都藏著一段死去的道。
有人在天穹下講法，座下萬族朝拜，最後被黑暗吞沒。
有人以肉身撐起一片宇宙，臨死前把骨頭拆成星辰。
有人在亂世中修出醫道，救活十萬星域，結局卻被求生者分食。
這些畫面不是幻境。
它們像一份份擺在桌上的舊案卷，等待來者閱讀。
凌天越看，腳步越慢。
他以前吃東西，從來不問來歷。
能消化就行。
可這條石階偏要把每一道殘留的前塵擺給他看，讓他明白，所謂道祖遺府，埋的不是寶貝。
埋的全是曾經撐起一個時代的人。
這感覺挺煩。
凌天不喜歡飯前聽菜譜哭訴。
可心底某處又承認，這些舊事讓他對這頓飯多了一點敬意。
對，敬意。
吃歸吃。
該敬的也得敬。
走到第一百零八階時，沈清秋撐不住了。
凌天轉身。
「還能走？」
沈清秋撐劍起身，聲音裡帶著笑。
「我當年從鴻蒙閣逃出來，追殺我的人比這石階還多。現在說不能走，丟人。」
木靈抬手，翠光纏上沈清秋的劍鞘。
那光不強，卻讓沈清秋肩上的壓力輕了不少。
沈清秋看了木靈一眼。
少年垂著眼。
「我現在能幫一點。」
沈清秋輕輕敲了敲劍柄。
「記你一劍情。」
凌天走在前面，忽然停住。
石階斷了。
斷口下方，沒有地面。
只有一顆心臟。
一顆懸浮在虛無中的青金色心臟。
它大到遮住了所有視野，表面纏繞著數不清的根須，每一根根須上都掛著一枚枯萎的道果。
咚。
心臟跳動。
凌天體內的源初之胃跟著響了一聲。
兩種聲音在虛無中對撞。
木靈臉色發白。
沈清秋握劍，指腹在劍柄紋路上磨過。
那顆心臟中央，裂開了一道縫。
一道蒼老到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後來者，報上你的道。」
凌天上前一步。
「吞噬。」
心臟沉默片刻。
「吞噬之道，曾來過三十七次。」
話音落下，三十七道影子從心臟表面浮出。
每一道影子，都長著與凌天相似的氣息。
飢餓，暴戾，強悍。
其中一道影子抬起頭，空洞臉龐上裂開一張嘴。
「又來一個。」
凌天看著它們。
源初之胃開始發燙。
影子們同時轉身，望向凌天。
那聲音再次響起。
「前三十七位，全死於此。」
凌天挑眉。
「吃撐死的？」
心臟深處傳來一聲嘆息。
「三十七位吞噬者，皆想吞掉萬道葬。」
「他們吃了第一道，吞了第二道，搶了第三道，最終被萬道反噬，自身也成了此地養分。」
「你若繼續向前，也會留下。」
三十七道影子張開口。
虛無里傳出令人頭皮發緊的咀嚼聲。
凌天忽然笑了。
他抬手，按在胸口。
源初之胃像聽見號令，暗金色紋路爬滿他的手背。
「前面那三十七個，吃相太難看。」
「我不一樣。」
心臟問：「哪裡不一樣？」
凌天盯著那顆心臟，眼中暗金光芒翻湧。
「我吃完會打包。」
話音落下。
三十七道吞噬影子同時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