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蘇轉過身，目光掃過這個房間。
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了凡間家人對她毫無保留的偏愛。
歲歲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她將這些畫面死死刻進腦海深處。
「啾。」鳳啾啾站在她的肩頭，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
它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波動。那是神明不該有的凡俗之情。
「走吧。」歲歲收回視線，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閉上眼睛，體內沉睡的龐大神魂之力瞬間復甦。
一道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璀璨金光在寢殿內驟然亮起。
金光一閃即逝。
房間裡空空蕩蕩。
一人一鳥，憑空消失。
凡間的羈絆暫且封存。天界的帳，現在該算了。
九重天，清虛天。
仙氣氤氳，白雲翻滾。
這裡沒有凡間的黑夜與白晝，永遠都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景象。
幾名仙子正聚在瑤池邊，一邊投餵池中的金鱗錦鯉，一邊輕聲交流著修煉心得。
遠處的煉丹閣內，一縷縷帶著藥香的青煙裊裊升起。
半空中，幾隊身穿銀甲的仙將手持長戟，正踩著祥雲例行巡邏。
一切都顯得那麼歲月靜好。
突然。
南天門方向傳來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尖銳鳥鳴。
「啾——！」
這聲音夾雜著上古神獸的恐怖威壓，化作實質的音波，瞬間橫掃整個清虛天。
瑤池裡的金鱗錦鯉被震得翻了白肚皮，直挺挺地浮出水面。
煉丹閣內傳出「轟」的一聲巨響，緊接著是煉丹仙人灰頭土臉的咳嗽聲，顯然是炸爐了。
半空中的巡邏仙將們腳下祥雲一散，險些從天上栽下去。
還沒等眾仙家反應過來，一個中氣十足、帶著濃濃奶音的怒吼聲響徹九霄。
「師兄！給我滾出來！」
這聲音。
這語氣。
這無法無天的囂張氣焰。
清虛天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正在餵魚的仙子手一抖，整籃子仙靈果全砸進了水裡。她臉色慘白，聲音發顫：「這聲音……不會是……」
旁邊的一名仙子猛地咽了口唾沫，雙腿發軟：「瑤光仙子，歷劫歸來了！」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清虛天每一個角落。
原本歲月靜好的天界，瞬間炸開了鍋。
「快跑！那個小祖宗回來了！」
「我的仙草！快把我的仙草拔了藏起來！千萬別被她看見！」
「關門！快！」
各路神仙根本顧不上什麼仙風道骨，連滾帶爬地沖回自己的府邸。
「砰！砰！砰！」
沉重的洞府大門接二連三地緊緊閉合。
連平時那些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鎮宅神獸，此刻都夾著尾巴，把腦袋死死埋進窩裡，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南天門外。
歲歲雙手叉腰，站在白玉台階上。
鳳啾啾已經恢復了神獸鳳凰的本體。它雙翼展開，遮天蔽日，渾身燃燒著金紅色的涅槃神火，威壓蓋世。
歲歲大步流星地走進南天門。
她所過之處，原本負責阻攔外敵的巡邏仙將們，動作整齊劃一。
齊刷刷地轉過身。
齊刷刷地抬頭看天。
「今日的雲朵，真是白得刺眼啊。」一名仙將乾巴巴地說道。
「是啊是啊，這風也甚是喧囂，吹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了。」另一名仙將瘋狂點頭。
所有人都假裝眼盲耳聾。
誰敢攔？
那可是瑤光仙子！九重天第一魔丸。
歲歲冷哼一聲，沒有理會這些裝聾作啞的仙將。
她目標明確，氣勢洶洶地直奔清虛天最高處的主殿。
清虛天主殿。
這座大殿通體由萬年玄冰打造，散發著幽幽的刺骨寒氣。大門緊閉，陣法流轉。
大殿中央，一襲白衣的男子端坐在玉案前。
他眉眼清冷，容顏絕世，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他指骨分明的手裡，端著一隻白玉茶盞。茶水清澈，熱氣裊裊升騰。
他早就推算出，今日是小師妹歷劫歸來之期。
此刻，他已經感受到了殿外那股直衝雲霄的怨氣，以及那熟悉的、暴躁的聲音。
白衣師兄放下茶盞。
他清冷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無奈又縱容的笑意。
他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坐在原處。
等待著那個小麻煩精的降臨。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號稱萬年不壞、能抵禦九天玄雷劈擊的玄冰大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一隻腳，硬生生在厚重的玄冰門上踹出了一個大窟窿。
密密麻麻的裂紋如蜘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嘩啦！」
整扇玄冰門徹底崩碎，冰屑橫飛，化作漫天冰霧。
歲歲踩著滿地冰渣，氣勢洶洶地衝進大殿。
鳳啾啾緊隨其後，收起雙翼，化作一隻巴掌大小的火鳥，停在歲歲肩頭。
歲歲邁著小短腿，幾步衝到玉案前。
「啪！」
肉乎乎的小手重重拍在玉案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白玉茶盞劇烈晃動，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歲歲瞪著那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指著師兄的鼻子。
「你這個冷血無情、卑鄙無恥的壞師兄！」
歲歲一開口，就是毫不留情的指責。
師兄微微後仰，避開她指尖的鋒芒。他神色不變，語氣平淡：「歷劫歸來，規矩都忘了？」
「規矩？你跟我談規矩？」歲歲氣笑了。
她雙手叉腰，小嘴像連珠炮一樣開始瘋狂翻舊帳。
「當年我不過是不小心燒了你的煉丹房，順手拔了你幾株仙草餵鳥，你居然趁我睡覺，一腳把我踹下凡！」
「你知不知道我剛下去的時候有多慘？」
歲歲越說越氣。
「大雪天！鵝毛一樣的大雪！那麼冷的天氣，我身上只穿著一件破單衣！」
「我在破廟裡，和野狗搶半個凍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饅頭！我的手指頭都凍僵了，連饅頭都掰不開！」
「我差點凍死在那個雪夜裡！那個時候，你在哪？」
歲歲死死盯著師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師兄看著面前這個氣鼓鼓的小糰子。
她的憤怒是真的，委屈是真的，眼底那抹鮮活的人情味也是真的。
在凡間走了一遭，她身上那種屬於神仙的漠然與乖戾少了很多。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補全七情六慾，方能穩固道心。
師兄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
鳳啾啾見歲歲控訴完畢，立刻從她肩頭飛下來，落在那張玉案上。
它兩隻爪子在玉案上踩得「噠噠」作響，撲騰著翅膀，衝著師兄一陣瘋狂輸出。
「啾啾啾！啾啾啾啾！」
（就是！你冷血！你無情！你連我都踹！）
鳳啾啾氣得渾身羽毛倒豎，控訴著自己的悲慘遭遇。
（我堂堂上古神獸鳳凰後裔！到了凡間，居然變成了一隻渾身沒毛的禿毛雞！）
（你知道我怎麼過的嗎？我被凡人嘲笑是醜八怪！）
（我的神獸尊嚴，全被你這一腳踹沒了！）
主僕倆一唱一和。
將這些年在凡間的「委屈」無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