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廣野原上懸神都
兩月光陰,倏忽而過。
玉屏山前,雲華玉宇飛宮靜靜懸浮,霞光瑞靄比初來時更顯凝練圓融,顯是經過文瑄真人一番精心調整。
這一日,宮門洞開,李宣青衫磊落,當先步出。
謝清玄與姜逸緊隨其後。
文瑄真人最後走出,手持拂塵,意態閒適。
他目光隨意掃過山門,掠過觀前古松下那抱著蜜罐、睡得正酣的黑羆時,卻忽地頓住,眼中泛起一絲饒有興致的探究神采。
「咦?」文瑄真人輕咦出聲,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黑羆那即便酣睡,其龐大身軀也與大地隱隱共鳴。「師弟,你這山門之前,竟還養著一頭蒼羆遺種?血脈雖已淡薄如絲,但卻在慢慢甦醒,而且這份天生與地氣相合的稟賦————難得,當真難得!」
他身為玉鼎峰真傳,精研煉器之道,對天地間的珍稀異種、靈材寶礦最是敏感。
蒼羆乃遠古異獸,《山海大荒志》有載,其眠處之土皆為鑄器上品。
眼前這頭黑熊雖只是遺種,血脈稀薄,但既然得了太華正法點化,靈智漸開,那一絲遠古蒼黑的根性便有復甦滋養之機。
這在文瑄眼中,簡直就像發現了一塊會自己長大、還能不斷產出稀有寶材的活礦脈!
黑黑正夢到享用無窮無盡的靈蜜,忽覺一股難以形容的灼熱目光籠罩全身,它無端打了個激靈,猛地驚醒。
它揉著惺忪熊眼,茫然四顧,最後看到飛宮前眾人,尤其是李宣,連忙抱著不知從何處掏來的蜜罐爬起來,瓮聲問道:「老爺,可是要啟程了?老爺放心,把家裡依舊交給俺,俺一定把山門看得牢牢的,連只野雀兒也不讓它亂落!」
李宣尚未答話,文瑄真人已撫掌哈哈一笑,眼中那研究的光芒更盛:「熊兒何必守家?此去神都,路途遙遠,飛宮雖妙,也需有腳力巡守內外,我看你筋骨雄健,氣息沉厚,正合用場!來來來,隨我等一同去罷!」
話音未落,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黑羆只覺周身一輕,驚呼聲中,那龐大的身軀已離地而起,被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凌空攝起,穩穩落在了飛宮前寬闊的玉階之上,手裡還傻乎乎地抱著那隻蜜罐。
黑黑四腳踏上流光溢彩的宮磚,觸感冰涼堅實,這才完全清醒過來。
它看看腳下仙家宮闕,又抬頭看看含笑望來的文瑄真人,那笑容在它看來莫名有點發毛,再轉頭看向自家老爺,熊臉上寫滿了懵懂無措。
李宣將文瑄師兄眼中那屬於煉器宗師的熠熠神采看得分明,又瞥見黑羆那憨態可掬的茫然模樣,心中不由暗自搖頭,對這懵懂不知的黑熊生出一絲淡淡的同情。
他面上卻是不顯,只對文瑄道:「師兄既有意提攜這憨貨,便讓它跟著吧,路上也好做些灑掃搬運的粗活,磨礪一番。」又對猶自發愣的黑黑道,「既登飛宮,便需守規矩,凡事聽金甲將與你文瑄師伯吩咐,不可憊懶胡鬧。」
黑羆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放下蜜罐,人立而起,笨拙地抱拳,瓮聲道:「俺曉得了!
老爺放心!文瑄老爺————呃,師伯放心!」它雖憨直,卻也感覺得出這位新來的文瑄師伯看它的眼神有點不一樣,但具體哪裡不一樣,它那直腸腦袋還想不明白,只是本能地更加恭敬。
文瑄真人含笑點頭,目光又在黑羆身上轉了一圈,越看越是滿意,這才對李宣道:「師弟,時辰不早,這便啟程罷。」
李宣頷首,望向北方天際,清聲道:「走。」
心念動處,飛宮核心玉牌微光一閃。
霎時間,這座龐然仙家重器發出低沉悅耳的嗡鳴,外圍虹霓霞光大盛,千花虛影流轉加速。
飛宮緩緩調轉方向,隨即無聲無息卻又迅疾無比地破開雲層,向著北方疾馳而去,速度越來越快,眨眼間玉屏山便化作身後一點蒼翠。
飛宮之內平穩異常,若非窗外飛速倒退的雲海群山,幾乎感覺不到移動。宮內靈氣盎然,比之外界濃郁數倍,呼吸間儘是清靈之氣。
他的身旁,弟子謝清玄眼中滿是期待與憧憬,而姜逸依舊拄著那柄闊劍,望著北方天際流轉變幻的雲霞時,面上複雜。
李宣與文瑄真人於主殿雲台對坐,品茗論道,偶爾交流些煉器、推演心得。
黑羆則被金甲將金魁引去熟悉飛宮各處,分派些巡守之責,文瑄真人還不時喚它過去,看似隨意地問些飲食起居、修煉感受,實則暗中探查它體內那絲蒼黑血脈的活躍程度與變化,看得一旁的李宣心中莞爾。
謝清玄則尋了間靜室,繼續鞏固修為,偶爾也到飛宮邊緣,俯瞰壯麗山河,心潮澎湃。
姜逸大多時間獨立於飛宮前端的瞭望玉台上,拄劍遠眺。
罡煞境已成,武道天眼時開時闔,映照著下方飛速掠過的萬里疆土。
越往北去,地勢漸趨平曠,人煙愈發稠密,城池星羅,阡陌縱橫,文明氣象與南疆、
中州邊境的蒼莽迥然不同。
他的神色,也隨著這熟悉的景象逐漸靠近,而變得更加深沉複雜,仿佛有無數過往在眼底翻騰又壓下。
飛宮遁速如電,日行何止數萬里。
如此飛行約半月,前方天地氣機陡然一變!
飛宮穿破一層厚重的雲靄,下方景象豁然開朗。
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廣袤、其蒼茫、其厚重的巨大原野,橫亘於天地之間!
這便是廣野原。
其遼闊,目力難及盡頭,仿佛整片大地在此坦蕩鋪陳,直至與天際交融。
原野之上,並非一馬平川,而是有丘陵起伏如龍脊,有古河道乾涸如巨痕,有深谷裂隙如地傷,更有無數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奇異痕跡殘留大地。
有長達數百上千里、深不見底的溝壑,仿佛被天神巨斧劈開;有直徑數十里的環形凹陷,邊緣熔岩凝結成詭異的琉璃狀,似是星辰墜落撞擊所遺;有拔地而起、陡峭如削的孤峰,峰頂平整,殘留著難以言喻的肅殺之氣;更有大片大片色澤暗沉、寸草不生的土地,散發著歷經萬古亦未散盡的淡淡煞意與悲涼。
荒草萋萋,掩不住鐵血舊痕。
風吹過原野,捲起塵土,仿佛能聽到遠古金戈交擊、戰馬嘶鳴、神魔咆哮的隱隱迴響。
無數折斷的、巨大如樓閣的青銅戰車殘骸半埋土中,鏽跡斑斑的旌旗碎片偶爾在風中顯露一角殘破的玄鳥紋飾。
更有些地方,靈機紊亂,形成肉眼可見的彩色極光般的光帶,飄蕩在低空,那是上古大戰殘留的鬥法痕跡仍未完全平復。
整片廣野原,就像一幅被無限放大、凝固了無數史詩與悲歌的古老畫卷,瀰漫著一種神聖和蒼涼,悲壯到極點的獨特氣息。
而在這片浩瀚原野的中央天穹之上一懸浮著一塊陸洲。
其底部是渾然一體,不知何等材質構成的金色基座,流淌著溫潤而恆久的光澤,托舉著上方無邊無際的繁華與神聖。
無數條粗大無比的青金色鎖鏈自基座邊緣垂落,深深扎入下方廣野原的大地深處,與地脈龍氣緊緊相連,又仿佛上接冥冥中的九天清穹,汲取著星辰偉力。
這便是神都了!
神都本身,籠罩在層層疊疊、流轉不息的七彩雲霞與靈光之中。
隱約可見其中宮闕萬間,殿宇如林,飛閣流丹,虹橋臥波。
整座神都,接天連地,氣象萬千,瑞靄千條,祥雲萬朵。
日月光華似乎都格外眷顧此地,在其上空交織成瑰麗的日暈月輪。
仙禽異獸的虛影時而在雲霞間閃現清鳴,悠揚的鐘磬道音隨風隱隱傳來,滌盪心神。
此情此景,足以讓任何初見者心神震撼,嘆為觀止,由衷生出對古老神朝、對無上仙道的敬畏與嚮往。
謝清玄已看得呆了,扶著玉欄,半晌說不出話。
黑羆張大了嘴,連蜂蜜都忘了舔。姜逸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文瑄真人亦來到雲台邊,望著那懸天神都,撫須感嘆:「每次見此景象,總覺人力有時而窮,然先民智慧,仙道偉力,卻又浩渺難測。」
李宣靜立一旁,青衫沐風,眸光清澈。
他在那撲面而來的磅礴神聖氣象清醒過來,心念有所浮動。
李宣默默一,隨後運轉候氣聽風秘要,以目觀之,望氣辨形。
只見那萬丈霞光、千條瑞靄之下,那接天連地的恢弘氣勢之中,神都整體縈繞的氣象,固然依舊堂皇盛大,如日中天,但在李宣的感知里,卻隱隱察覺到一絲異樣。
那籠罩神都的恢弘形勢,浩瀚依舊,卻少了幾分鮮活勃發的昂揚銳意,反而透出一股————如夕陽熔金、如古木參天雖巨卻內里漸空般的沉沉暮氣。
輝煌依舊,底蘊猶存,然其根骨神髓,已顯疲態。
仿佛一頭曾經雄踞九天、睥睨八荒的古老神獸,雖仍保持著威嚴的儀態與龐大的身軀,但其中之火,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黯淡。
「神洲之主————姜氏神朝————」李宣心中默念,目光掠過前方姜逸那挺直卻略顯孤寂的背影,又落回那暮氣隱現的懸天神都。
神都,近了。
風雲將起之地,亦是大幕將垂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