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嬸一聲吆喝,四五個漢子圍上來,七手八腳把一米八幾的顧朝陽往壩子上抬。
顧朝陽不太適應和這麼多人肢體接觸,想自己走,可腳一沾地又疼得倒抽涼氣,只能任人擺弄。
「輕點輕點,別顛著人家顧經理。」
梁嬸在旁邊指揮。
「梁嬸,你放心,不會顛著顧經理的。」
顧朝陽被安置在曬穀場的長條凳上。
何雨柔搬了張小馬扎坐到他腳邊,把藥箱打開,給他上藥。
「忍著點,活血化瘀的,必須揉開,這兩天別沾涼水。」
顧朝陽點頭,額角沁著汗,沒吭聲。
何雨柔揉好,叮囑道:「崴得不算重,軟組織腫了。上了藥回去再拿熱毛巾敷,三天就消。注意,這幾天最好靜養。」
「謝謝何醫生。」
日頭已經偏西,碼頭那條爛泥路颱風剛過,坑坑窪窪。
梁嬸湊過來,一臉過意不去:「顧同志,這都晌午過了,從石坳村回合作社得走老遠。你這腳一瘸一拐的,我們哪能放心。要不今晚就在村里歇一宿,明天何醫生義診完,我開拖拉機送你們一道回去。」
顧朝陽一愣,下意識就要推辭:「不用麻煩,廠里還有事……」
何雨柔接話,「你這腳現在騎不了車,硬走十幾里爛泥路,明天准腫成豬蹄。明天義診只半天,十一點准能完事,搭梁嬸的車回去,又穩又快。」
顧朝陽低頭看了看纏著紗布的腳,又看了看那雙糊滿黃泥的牛皮鞋。
他確實騎不了車了。
「那……就叨擾梁嬸了。」
「叨擾啥!」
梁嬸高興起來,「顧同志能留下是我們的榮幸,今晚我讓家裡頭殺只老母雞,給你和何醫生補補。」
夜裡,石坳村比白天還熱鬧。
消息傳得快。
聽說追狗的後生仔是合作社新來的港城經理,又是替花花說話的實誠人,家家戶戶都端著自家的東西往梁嬸家送。
這家拎一籃雞蛋,那家提一串剛曬的魚乾,還有人抱來半籃青皮的本地橘子。
梁嬸家的八仙桌擺滿了菜。
一大盆地瓜燒老母雞湯,湯麵浮著金黃的油花。
一盤子白灼的九節蝦,紅彤彤的。
還有醃得透味的雷公筍炒肉絲,南灣這一帶的特產。
「何醫生,顧同志,你們多吃點,不要客氣。」
梁嬸把唯二的兩個雞腿夾給兩人,「咱村窮,沒啥好招待的,就這點土貨實在。」
「已經很豐盛了,多謝款待。」
顧朝陽和何雨柔幾乎是同時開口,說出口後,兩人都有些詫異,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
院子裡幾條狗也湊過來,花花蹲在何雨柔和顧朝陽中間的地上,看著兩人碗裡的肉流口水。
顧朝陽從碗裡挑了塊雞皮丟給它,花花一口接住,蹭了蹭他的褲腳。
何雨柔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笑了。
「顧同志,你這是跟花花化敵為友了?」
「花花要是不介意,我倒是很樂意跟它做朋友。」
顧朝陽難得開了句玩笑,了解石坳村關於狗的故事後,他對這群狗刮目相看。
這世上,魑魅魍魎冒充人的多了去了, 有些人還不如狗。
滿桌人都笑起來。
一個老漁民拍著大腿:「後生仔實在!來,叔敬你一碗地瓜燒!」
顧朝陽端起面前那隻缺了個豁口的粗瓷海碗,仰頭悶下大半碗。
辛辣的酒液順著食管一路燒到胃底,硬生生把初秋夜裡的涼風逼出體外。
放在半個月前,他絕對不碰這玩意。
在中環寫字樓熬夜看報表的時候,他手邊常備的是高檔紅酒,端著高腳杯晃上幾圈,講究醒酒時間,品的是果香的前中後調。
花里胡哨的規矩多過酒水本身,他不喜歡這種浮華虛偽,卻沒法避開。
打從那回在陳嬸子那嘗過一回地瓜燒,他就惦記上這味兒了。
粗釀的土酒,沒有精美的包裝,不講究倒酒的禮節,入喉的生猛全憑糧食發酵出來的真材實料。
不遮不掩,直截了當。
就跟眼前這座海島一個樣,粗糙,真實。
那一夜,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鹹味。
顧朝陽躺在梁嬸家的硬板床上,聽著外頭此起彼伏的狗叫和蟲鳴,竟睡得格外踏實。
第二天上午,何雨柔的義診果然只忙了半天。
十一點不到,壩子外頭突突突響起一陣馬達聲。
梁嬸開著一台拖拉機停在村道上,車斗里已經鋪好了干稻草。
村民們呼啦啦圍上來送行。
這家塞一籃橘子,那家硬往何雨柔藥箱旁邊放了一兜雞蛋,還有人抱來半麻袋的紅薯和青菜。
「何醫生常來啊!」
「顧同志腳好了再來玩!」
顧朝陽雖然還是沒有習慣這種熱情,但已經不像剛來海島時那樣手足無措了,「謝謝老鄉。」
何雨柔和顧朝陽走到拖拉機前,被眼前的拖拉機驚艷到了。
車頭漆得鋥亮,紅色的,機身比他見過的農機要緊湊些,輪子也寬。
「這拖拉機真漂亮,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拖拉機。」何雨柔摸著拖拉機,由衷誇了一句,「梁嬸,你們村啥時候添的這大傢伙?」
梁嬸坐在駕駛座上,回過頭,臉上滿是驕傲。
她伸手摸了摸車頭的鐵皮,跟摸自家孩子似的。
「這可是好東西!第一機械廠海島分廠買的。聽說是程海珠工程師研發的,專為咱海島的地形設計的。」
何雨柔和顧朝陽都有些吃驚。
「海珠這丫頭真厲害,悶不吭聲幹大事。有了這拖拉機,以後拉貨方便多了。」
「誰說不是啊,咱海島路爛、坡多、泥地軟,外頭買的拖拉機進來不是陷泥就是翻坡。」梁嬸拍著方向盤,按捺不住地分享這台拖拉機的好,「程工程師這台不一樣,輪子寬,底盤穩,爛泥地照樣跑。送貨比從前用扁擔挑、用板車拉,快了不知多少倍。」
「說到這,還要感謝鐵錨灣合作社和政府。」梁嬸語氣充滿了感激,「自打合作社開始擴收,咱們村的漁貨也跟南灣石岱他們一起有了穩定的去處,村裡的日子眼瞅著就好起來了。政府又給了政策,能分期付款,一年一年慢慢還。要擱早些年,別說買拖拉機啊,做夢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