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什麼來著?
忘記了吧,深海的記憶總是像水草一樣糾纏不清。
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活在水裡。
這片水域大得沒有邊際,深得根本看不到底。
我從睜開第一縷意識的那一刻起,就在這裡。
最開始的時候,我跟其他的同類一樣,漫無目的地游弋在這片海底。
吃東西,睡覺,偶爾因為搶奪一具屍體,跟同類打一架,咬掉對方幾根觸手,或者被扯碎幾片鱗甲。
日子枯燥,但也算平靜。
直到有一天——
那個自稱「天命女神」的壞東西,降臨了。
她把我的同族,一個接一個地從深海里強行拖走了。
第一次被帶走的,是老蟹。
它就在我旁邊,被一道白光捲走,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嘶吼,就消失了整整三天。
三天後,那道白光再次閃爍,老蟹被扔了回來。
但它不對勁了。
它像一攤爛泥一樣趴在海底的淤泥里,八條節肢斷了六條。
我好奇地游過去,用觸手輕輕碰了碰它那原本堅不可摧的背殼。
它猛地彈開,揮舞著僅剩的兩隻殘破大鉗子,發出一聲我漫長生命中從未聽過的哀嚎。
「疼——!」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同類用意識傳達出這個字。
然後,順著它殘破的意識波動,我知道了發生什麼。
老蟹被那道光放進了一個被稱作「副本」的封閉空間裡。
那裡面沒有同類,只有一群直立行走的兩腳獸。
那些兩腳獸的等級明明低得可憐,老蟹一口就能吞下十幾個。
但是,兩腳獸的手裡拿著各種各樣閃閃發光的東西,他們把老蟹圍了起來,然後,砍了它。
老蟹在意識里絕望地哭嚎,它說,它親眼看著自己的甲殼被掀開,它疼得快瘋了,疼得恨不得立刻去死。
但它死不了。
它被砍碎了,然後復原。
剛一復原,那群兩腳獸爆發出一陣歡呼,又撲上來繼續砍碎它。
一遍又一遍。
我當時聽著老蟹的意識傳音,其實不太懂那是怎樣的一種絕望。
但我很快就懂了。
因為,輪到我了。
一群身高只到我一根觸鬚長度的兩腳獸,眼冒綠光地沖了過來。
他們嘴裡還在興奮地大喊著我聽不懂的古怪語言。
「開怪了開怪了!主T接怪!奶媽看好血!」
現場很殘忍!
疼。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疼。
我瘋狂地掙扎,尾巴猛地一掃,當場拍碎了三四個兩腳獸。
看著他們化作白光消失,我心中剛升起一絲快意。
但僅僅幾秒鐘後,更多的兩腳獸順著某種看不見的入口涌了上來。
甚至剛才被我拍碎的那幾個,也重新完好無損地跑了回來。
他們根本不怕死!或者說,不疼。
而我不行。
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肉橫飛,然後眼前一黑,我被扔回了深海。
還沒等我喘口氣,白光再次降臨。
我再次被拉走。
一次。十次。一百次。
我數不清了。我的生命變成了一個無法醒來的地獄。
後來,不只是我,這片深海里越來越多的同族被那道光拉走。
我們試過反抗。但是沒用。
當傳送的白光落下,我們的身體突然就不聽使喚了。
我們成了提線木偶,成了供人取樂的靶子。
更惡毒的是,規則還隨時調整著我們的屬性。
它讓我們剛好夠格被殺。恰到好處地死。恰到好處地爆出裝備。
恰到好處地讓那些兩腳獸在斬殺我們的那一刻,獲得那虛榮至極的滿足感和成就感!
這不公平!
我知道這他媽的不公平!
我們深海里的所有生命都知道這不公平!
但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於是,怨念開始沉積。
每一次慘烈的死亡,每一次冰冷的復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全部化作了實質,沉到了這片深海的最底處。
千年。萬年。
終於,有一天。
深海最底處的那些堆積如山的怨念,融在了一起。
那不是我一個的怨念,是所有的。
是每一個被拉走、被砍碎、被當成垃圾扔回來的同族的。
我們成了一體。
不,更準確地說,我成了「我們」。
在那場恐怖的靈魂融合中,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個曾經死去的同族的記憶片段。
全部都刻在我的靈魂深處,清晰得滴血!
但可悲的是,即便我們聚合成了一個,我們依然無法掙脫那高高在上的規則。
我們不甘心。
我們試過逃跑。一踏出系統劃定的活動範圍,身體就痛不欲生。
無論我們怎麼掙扎,怎麼反抗,結果都只有那一個,我們被殺。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直到有一天。
我也不知道那是第多少次死亡之後了。
那些在靈魂深處瘋狂積壓、已經濃稠到化不開的怨念,突然產生了一次不可思議的質變。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識、所有的恨,在某一個瞬間,毫無徵兆地融為了一體,衝破了天命設下的閥門。
一個完整的超越了任何一個單一海族概念的「我」,徹底誕生了。
我不再是某一隻海怪。
我是全部海怪的怨念集合體!我是這片深海的意志!
而就在這一次質變融合之後,我突然發現,天命壓在我們身上的控制鬆動了。
雖然不是完全掙脫,我也無法離開這片海域主動去現實世界找兩腳獸的麻煩。
但至少鬆動了!
最關鍵的是,如果有人主動進入我的這片深海主場,我能動。
我能自由地殺戮!
我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把那些兩腳獸一口一口地撕碎!
把他們的靈魂禁錮在我的水底,讓他們也嘗嘗千百次死而復生的痛苦!
這個發現,讓我興奮得幾乎發狂,周圍的海水因為我的喜悅而掀起了海嘯。
就在那時,天命的意志再次降臨了。
出乎意料的是,它這次不是來抹殺我的,而是來談條件的。
那個冰冷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響起:「你的存在已經越界,但尚有利用價值。你可以設置一個職業試煉。吸引人類中最有潛力的種子來。」
我聽不太懂它在說什麼。
它又說:「給他們一個理由進來,貪婪的兩腳獸,會為了追尋強大的力量,主動送上門來。而你,可以在規則內,檢驗他們。」
哦。
我懂了。
這是要我自己當誘餌,自己釣魚。
好啊,既然你們渴望力量,我就給你們最誘人的魚餌!
我開始在龐大的記憶廢墟里翻找,終於,我翻出了一個兩腳獸的形象,那是一個很久以前,被老蟹一口吞掉的一個瘦弱劍客。
他死前手裡緊緊握著一把破劍,眼神倒是有幾分堅毅,就用這個可憐蟲的形象吧。
我把他的形象無限拔高,賦予了海水的力量,編造了一段為了對抗海族而犧牲的英雄。
我甚至給他取了一個響亮到足以讓所有兩腳獸瘋狂的名字。
「滄浪劍神」。
聽著挺厲害的,對吧?足夠滿足那些兩腳獸對強者的所有幻想了。
然後,我蟄伏在深海的黑暗中,靜靜地等。
第一個上鉤的獵物很快就來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兩腳獸,手裡緊緊握著劍,眼神狂熱,毫不猶豫地踏入了我的水域。
我像看戲一樣,看著他按照我設定的劇本,在這片水域裡拼死拼活地闖過一關又一關。
我看著他在我編織的虛假遺蹟里,對著一塊破石頭熱血沸騰,看著他為了「劍神」的悲慘遭遇淚流滿面,甚至發誓要斬妖除魔。
他以為自己是被選中的天命之子,以為自己在繼承一位偉大劍神的無上遺志。
蠢貨,真是可笑至極的蠢貨!
那個什麼狗屁滄浪劍神從來就不存在!
他視為信仰的對象,不過是我用殘渣和怨念捏出來的一具空殼!
我沒有立刻殺他。我要養豬。
等他通過試煉,變得足夠強了,等他的信念堅若磐石、自以為能拯救世界的時候,我會親手出面,一點一點地碾碎他!
就像他們當年碾碎我們一樣!
我要讓他看清他力量的來源是多麼骯髒,我要讓他在極致的噁心與信仰崩塌的絕望中死去。
我要把他們的靈魂拖入泥沼,永世不得超生。
這是我們,這群被天命玩弄的怪物,唯一能做出的復仇方式。
第二個來了。我如法炮製,折磨致死。
第三個來了。同樣死於道心崩潰。
第十個,第一百個,第一千個……
每一個都一模一樣,滿懷希望地走進來,絕望崩潰地死在我面前,淪為我力量的一部分。
我享受著他們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的那個美妙時刻。
那感覺讓我迷醉,直到那個叫李默的兩腳獸出現。
這個傢伙,跟之前的那些廢物不太一樣。
他身上有種讓我極度不舒服的氣息。那不是對強者的恐懼,而是有一種說不清的態度。
我能感覺到,他似乎跟某個極其骯髒的存在綁定在了一起,上次那個存在,居然還想污染我的海域。
但這無所謂,這裡是我的深海,規則在我這邊,只要他進來,我就能殺他。
那次,我當著那骯髒存在的面直接龐大的真身顯化,強行把最殘忍的畫面,一股腦地塞進了李默的腦子裡。
我讓他親眼看到,他信奉的、每日苦練的劍法,是如何從一堆腐肉中誕生;我讓他看到,高高在上的「滄浪劍神」,不過是一具被我這頭怪物捏造、操控的噁心傀儡!
那一刻,他的臉色精彩極了。
他五官扭曲,變成了我最喜歡看到的樣子。
我正準備破例在他二轉的時候一口吞下他,但他沒死。
他竟然被天命的力量強行拉出了這片水域,因為他轉職成功了,不過沒關係,我不著急。
他遲早會回來的,他也必須回來。
他絕對逃不掉!
嗯?不對,好像有人來了!
我突然睜開了一百多隻猩紅的眼睛。
這股波動……不正常。
不是那個叫李默的小子,他的三轉應該還沒到觸發條件,我的空間通道,按理說不應該在現在這個時候開啟。
但是,水域邊緣那道堅固的空間屏障,確確實實地裂開了。
難道李默來找死了?
湛藍色的傳送光芒,從裂縫中傾瀉而出,照亮了這片壓抑了無數年的死寂海域。
有人來了。
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
幾十個……不對,上百個氣息!
而且,這些氣息比李默強太多了!
怎麼回事?
天命出bug了嗎?他們為什麼能提前進來?
李默那個二轉的廢物,為什麼能帶這麼多人進來?!
巨大的疑惑在我腦海中閃過,但很快,這種疑惑就被狂喜所取代。
管他呢!既然進來了,就都是給我殺的!
一絲嗜血的興奮從靈魂深處瘋狂竄了上來。
天命終於又給我送人來了?
而且這次的質量還這麼高?太好了!簡直是天賜良機!
那就殺吧!把這些自投羅網的蠢貨,全部化作我的養料!
……
「轟隆——!!!」
伴隨著海水劇烈的翻滾,水世界的天空瞬間暗了下來。
藺知秋一馬當先,帶著百名弟子剛剛跨過水幕之門,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就看到了一尊幾乎遮天蔽日的恐怖陰影,從深海中轟然浮現,橫亘在所有人的面前。
這頭海怪的真容,噁心而怪異到了極點。
它根本不是一種生物,而是融合了海族各種形態的終極縫合怪。
它的主軀幹像是一座肉山般的巨鯨,卻長著無數條粗壯如擎天柱的章魚觸手;它的背上布滿了堅硬如鐵的蟹殼,蟹殼的縫隙里還擠滿了一張張扭曲哀嚎的魚臉;而它的頭顱,則是一個完全由黑色怨氣凝聚而成的巨大陰影!
那股獨屬於聖滅階層的威壓,朝著眾人狠狠拍下。
尋常玩家看到這副尊容,光是看一眼恐怕就會被系統判定「恐懼」,就足以讓他們當場失去戰鬥力。
但此刻站在這裡的,是窮凶極惡的萬象閣讀書人!
面對這等恐怖的怪物,帶頭衝鋒的藺知秋,不僅沒有絲毫懼色,那雙老眼裡反而爆射出兩道餓狼般的精光!
「果然是妖邪!長得如此傷風敗俗,定然是為禍一方的大妖!」
藺知秋激動得連鬍鬚都在發抖。
妖邪是真的,噁心也是真的。
但最讓藺知秋和這群老頭子瘋狂的,是這海怪身上那股純正得不能再純正的聖滅氣息!
他感知的明明白白,這他娘的哪裡是怪物,這是他進步的階梯啊!
「諸位,準備了。」
就在海怪準備發出震天咆哮,發動第一波精神衝擊的時候,站在隊伍後方的林易開口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易的雙眼瞬間化作璀璨的白金之色,只是隨手打了個響指。
「啪!」
終極輔助,光環全開!
四大聖靈全開,四色光輝充斥著整個灰暗的天空。
被動光環全開!鎮國之御,開!
只在千分之一秒內,所有人,同時感覺到身體猛地一震!
那是體內力量突破極限的愉悅,他們的四維基礎屬性,在這一刻,瘋狂飆升!
「臥槽!」
一個平日裡最重禮儀的老儒生,感受著體內那沸騰的力量,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藺知秋更是感覺自己仿佛瞬間回到了壯年最巔峰的時刻!
不,比那時候還要強出十倍!
「哈哈哈!林先生神技!此戰必勝!」
藺知秋狂笑一聲,原本還有那麼一點點的擔心也消失不見,瞬間拔出手中那把長刀。
「老夫今日,就代表聖龍皇朝,斬殺你這個妖邪!」
伴隨著他的怒吼,原本屬於讀書人的浩然正氣,在此刻詭異地轉化為了極致的毀滅力量。
藺知秋高高躍起,雙手握刀,無數刺目的紫金雷霆,仿佛聽到了神霄龍王的召喚,瘋狂地匯聚在他的刀刃之上。
「死!」
一道長達千丈的紫金神雷,以開天闢地之勢,直接劈向了海怪那顆巨大的陰影頭顱!
而跟在他身後的那百名弟子,也紛紛祭出了壓箱底的寶物,開始對海怪進行慘無人道的飽和式遠程打擊!
無數流光溢彩的攻擊,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倒流的流星雨,鋪天蓋地地朝著海怪轟去!
海怪那一百多隻猩紅的眼睛,在看到藺知秋第一刀劈出來的瞬間,就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它腦海中只閃過一個念頭:不對!
於是果斷髮出一聲悽厲的嚎叫,調動深海的規則。
剎那間,整個水世界開始沸騰,海水化作無數道堅固的水之護盾阻擋這些攻擊。
在它的主場,水元素的防禦力會被放大無數倍。
但是,沒什麼大用。
在林易那不講理的屬性增幅下,帶頭的藺知秋,以及六個神玄弟子的攻擊,完全無視了水元素的阻擋!
紫金神雷如同熱刀切黃油一般,輕而易舉地撕裂了海怪引以為傲的水盾,然後結結實實地劈在了海怪的本體上!
「轟!!!」
雷光炸裂,黑色的血肉混雜著鱗片漫天飛舞。
海怪發出了一聲痛徹靈魂的慘叫!
痛!太痛了!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傷害!
藺知秋這老東西,自身的本體或許不如岳淵那麼霸道,但是他寶物多啊!
他手裡拿的、身上穿的,全都是神霄龍王賜福過的頂級神物!
神霄龍王的力量,那是代表著天命世界雷系法則巔峰的毀滅之力!再加上林易的光環增傷,這一刀,直接給海怪劈出心理陰影了!
「嗷嗚——!!!」
海怪在水底瘋狂地翻滾,它那由怨氣凝結的陰影頭顱都被雷霆劈碎了小半邊。
它原以為自己是這水世界的主宰,是來開席的,結果剛一碰面,就被這瘋子按在水裡摩擦!
而就在這漫天的雷光轟炸中。
一直站在林易身旁的李默,緩緩拔出長劍。
他的呼吸從急促逐漸變得平穩,看著眼前這頭讓他道心崩潰、不可一世的夢魘怪物,此刻正在藺老頭等人的群毆下痛苦哀嚎、狼狽不堪。
李默眼中的恐懼與迷茫,徹底煙消雲散。
嚴重是前所未有的清明,還有那被徹底激發出來的鐵血凶性!
「原來……你也是會痛的狗東西。」
李默咬著牙,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冷笑。
這就是那個要他命、騙了他職業信仰的雜碎!
下一秒,【滄浪劍神】的劍意沖天而起。
李默整個人化作一道幽藍色的劍光,無所畏懼地,筆直朝著那頭龐大的海怪衝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