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涼錦整理好走進打通的門時,沐柚妤正盤腿坐在床上,手裡翻著一本大大的卡通繪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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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繪本舉起來,指著其中一頁,「這個人為什麼在哭?」
江涼錦走過去看了片刻,認真解釋:「他找不到他的帽子了。」
「那他帽子在哪?」
江涼錦翻了頁,「在後面幾頁,被風吹到樹上了。」
沐柚妤翻到後面那頁確認了一下,確實在樹上,又合上書,「那他自己爬上去拿不就好了?」
「爬不上去,樹太高了,他不是猴子,他是人。」
「那他可以喊別人幫他拿呀。」
「別人都在忙。」
沐柚妤靈光一閃,「那他可以找一隻長頸鹿,長頸鹿脖子長,一下就把帽子咬下來了。」
江涼錦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得出結論:「那長頸鹿咬完會吃掉他的帽子。」
沐柚妤愣住,低頭翻回第一頁,盯著那隻帽子看了幾秒,「那算了,他不要帽子了。」
「嗯嗯,我們可以幫他畫一頂新的。」
兩人便真的翻出彩筆,趴在床上,給那個小人畫了一頂新帽子。
畫完,沐柚妤舉著紙端詳了一下,「比原來的好看。」
江涼錦也覺得,「對,特別好看。」
......
六歲的沐柚妤,漸漸開始發現,世界上最好玩的東西不是玩具,而是人的反應。
而江涼錦,作為距離她近的那個人,自然成了她最得心應手的實驗對象。
某個周末午後,江涼錦陪著沐柚妤上完興趣班,在沐家客廳坐了沒一分鐘,視線一暗,一條毛絨圍巾蓋在了他的額頭,遮擋住他的視線。
江涼錦伸手摸到那條圍巾,側過頭,「我不冷。」
「這不是給你戴的。」
沐柚妤繞到他面前,把圍巾兩端打了個結,「這是給你的盲人體驗,從現在開始你是一個看不見的公主了。」
江涼錦維持著被蒙住眼的姿勢,「那我要做什麼?」
「你要聽我的話,我帶你走。」
「好吧。」
她牽起他的手,帶著他在客廳里繞圈,「前面有桌子,跨過去,再走兩步,有個水槍,把它帶回來……好了,你現在可以坐下來了。」
江涼錦就真的跟著她的指令,把水槍遞給了她,而後坐下來。
沐柚妤鬆開他時,那條圍巾還系在他頭上,只露出下半張臉。
她把水槍放好,蹲在他面前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還不錯,你帶路很準。」
沐柚妤心滿意足地揭開圍巾,「那當然,我可是一個完美的領航員。」
「哇。」
江涼錦反應很平淡,沐柚妤決定換一個人試試。
宋路景興沖沖地來這兒找妹妹,一進門就看見門口放著一大盒包裝精美的糖。
他蹲下去包起來,「妹妹,這是你給我的嗎?」
還挺重,這個他懂,和他哥說的一樣,這是代表妹妹的愛也重!
沐柚妤從轉角處探出腦袋,「不是哦,那是路景哥哥欠我的作業,你上次說幫我寫,你忘啦?」
江涼錦不吭聲。
?
宋路景一打開,盒子裡哪有什麼糖,疊著整整齊齊幾頁空白的練習冊,「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呀,你說妹妹的作業就是我的作業。」
宋路景依稀記得自己說過類似的話,又不好賴帳,只好硬著頭皮把那盒「糖」抱回家寫作業了,開始奮筆疾書。
沐柚妤得意地拉著江涼錦走了。
......
寒假過去,開學沒多久,沐柚妤養了兩隻蝸牛。
是她在學校花園裡親自捉來的,一隻叫慢慢,一隻叫吞吞。
她每天放學回來都要蹲在茶几前觀察很久,看它們沿著玻璃壁往上爬,再慢悠悠地滑下來。
江涼錦不太敢碰,怕捏碎了殼,只負責在旁邊遞菜葉,偶爾被沐柚妤拉著一起蹲著看。
某天,沐年回家,見妹妹正蹲在茶几前,好奇湊近,發現那兩隻蝸牛正沿著一根豎著的筷子往上爬,筷子上塗了一層水痕。
他隨口問:「幼寶,你在幹什麼呢?」
沐柚妤頭也不抬,「讓它們賽跑,看誰先爬到終點。」
沐年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又問:「那它們爬了多久了?」
「一個小時了。」沐柚妤掰著手指,「吞吞快一點,但我覺得慢慢在蓄力,慢慢會贏。」
沐年盯著那兩隻幾乎看不出移動軌跡的蝸牛,陷入了沉默。
半小時後,他臨走前又瞄了一眼,筷子上的兩隻蝸牛一上一下,間距依舊不過兩厘米,勝負未分。
「……寶貝真有耐心。」
「嗯嗯!」
那天傍晚,沐希從武館那邊回來,路過沙發那邊,拖鞋碾過地板時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他挪開鞋子,看見地板上殘留著一小片濕潤的痕跡,邊緣散落看不清形狀的殘殼,這才意識到是那兩隻噁心的蝸牛!
好歹是妹妹養的,沐希忍著心裡膈應,去拿了濕紙巾,將那點殘骸包好,又蹲下身把地板擦乾淨。
處理完後,沐希猶豫著要不要主動告訴妹妹。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妹妹知道了大概會傷心,可能還會不理他,便打算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次日放學,沐柚妤在茶几前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慢慢和吞吞。
乖乖在沙發上等人的江涼錦一抬頭,便看到她鼻子已經紅了,「怎麼了?」
「吞吞和慢慢不見了。」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江涼錦走到她旁邊蹲下,「它們應該是死了吧?」
他早就看那兩隻蝸牛不順眼了!
「不可以!我不要它們死!」
沐柚妤用力晃頭,「我養了它們那麼久,它們每天都會爬到筷子上……應該能活得再久一點的。」
「沒關係,我們再去花園找一隻回來。」
「不要。」
「那我們去找兩隻?」
「不!」
「買?」
「不可以!」
江涼錦問了好幾個方法,沐柚妤都否定了,他急切的想轉移她的注意力,「那我們出去玩吧?你昨天答應過我的。」
「……可以,只能玩一下下哦。」
兩人一前一後跑進花園,玩了一會兒,沐柚妤便再不傷心了。
她玩嗨了,在花園邊蹲下摘了一朵小野花,舉到江涼錦面前,「送你,這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
這是她昨天在電視劇里學來的話,當然,是沈寧慕看的電視劇。
江涼錦接過來,把它別在襯衣口袋裡,「謝主隆恩。」
「不客氣。」沐柚妤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遞到他嘴邊,「賞你的。」
江涼錦低頭含住。
沐柚妤看著他腮幫子鼓起一小塊,戳了戳,「甜不甜?」
「甜。」江涼錦問,「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這是第二顆。」沐柚妤指了指自己的口袋,「還有一顆,留著晚上吃。」
江涼錦:「那我也留半顆給你晚上吃?」
沐柚妤:「你好聰明啊!但是我才不要吃你的口水。」
「還好吧,跟你學的。」
*
到了暑假,沐柚妤的興趣班逼的不緊,偶爾無聊,她就陪著沐希練琴。
她坐在旁邊也不鬧,偶爾跟著哼幾句,偶爾低頭翻翻哥哥的樂譜。
宋凝笙見她能坐得住,乾脆請了談敬硯,也就是教沐希的那位老師,每周多來一次,順便給沐柚妤帶帶課。
教一個也是教,教兩個也是教,談敬硯起初沒太當回事。
可沐柚妤學得快,耳朵靈,手型一教就會。
談敬硯有一次聽完她彈完一段自己隨手寫的旋律,靜默了一會兒,看向沐希,「阿妤的樂感和你一樣,是天生的,要是好好培養,將來的成就未必會比你差。」
沐希點了點頭,「嗯嗯。」
談敬硯試探著向沐柚妤徵求意見,想讓她好好學鋼琴。
可沐柚妤想的是,畫畫的顏色和線條比鋼琴更好玩,於是毫不心動。
她坐在小椅子上晃著腿,仰頭對著談敬硯,脆生生地回:「談老師,我更喜歡畫畫,我想學那個。」
談敬硯不甘心,追問了一句:「畫畫有什麼好玩的?」
她認真思考,「可以畫我想要的任何東西,還能上色,鋼琴只能聽聲音。」
談敬硯還想勸幾句,沐希已經替他妹妹答了:「我妹妹想學什麼就學什麼,不喜歡的可以不用學。」
談敬硯只好作罷,「行,那就不勉強你,哪天改主意了,隨時來找老師。」
沐柚妤很有禮貌,「謝謝老師!」
至此,學鋼琴這件事便被擱置了。
沐柚妤的注意力很快又轉到了畫畫。
家裡每個角落都能找到她的塗鴉,書房牆壁、餐廳桌布、走廊的裝飾畫框背後,全藏著各種線條圓潤的小人、房屋和花朵。
沐雲朔收了一疊畫紙,分類裝進文件夾里,想著等沐爺爺回來給他看看。
沐爺爺回來的當天,便著手聯繫了國際美術界一位頗有威望的人物——林聽松。
這位在國際美術界,是足以撐起半壁江山的存在。
油畫、國畫、版畫等等都有很高的造詣,弟子遍布各國,近年已很少親自帶學生,沒有關門弟子。
沐爺爺沒有通過中間人,直接提了沐家的名號遞了拜帖。
沐家在國內的地位擺在那裡,林聽松到底還是給了這個面子。
見面那日,林聽松如約來到沐家。
沐爺爺開門見山,把沐柚妤的畫作展示了一番,希望他能收孫女為弟子。
林聽松翻了翻那些畫作,看到那些隨性的筆觸和天馬行空的構圖,看得出靈氣,卻也只是點了點頭。
「令孫女確實很有天賦,不過很抱歉,我近年已經不再收弟子了。」
他的態度很溫和,說辭也在理。
沐爺爺沒有聽到預想中的答案,面色沉了沉,「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孫女還入不了你的眼?」
沐爺爺不滿,「你先看看人再說。」
林聽松正想告辭,沐柚妤恰好被青媽領著從外面回來。
她風風火火地跑進屋,懷裡抱著一隻圓滾滾的小狗,狗脖子上繫著鈴鐺,「爺爺爺爺!我撿到一隻小奶狗!」
沐爺爺神色一變,寵溺地朝她伸手,「誒呦,快過來給爺爺看看!」
沐柚妤快步跑到近前才發現有陌生人在場,在爺爺面前停了下來,眨巴著大眼睛,「叔叔好!」
林聽松垂眸看她,她生得皮膚瑩白,一雙眸又大又亮,澄澈乾淨,臂彎里環著一團毛茸茸的小狗,安安靜靜蜷作一團,乖得異乎尋常。
沐家幾輩子沒出女孩了,她居然沒被慣壞?和他想像中的驕縱頑劣倒是不一樣。
他夾起了聲音:「小朋友,你好啊。」
沐爺爺眯眼瞅著他。
果不其然,林聽松改了口:「教她可以,但我只帶半年,半年內,如果她的作品能讓我滿意,我就繼續教。」
沐爺爺思索一番,頷首,「可以。」
讓寶貝孫女學個半年也行,半年後,她要是還感興趣,可以請其他老師。
話音剛落,門口那頭傳來一道氣急敗壞的怒吼:「林聽松!你還挑上了?」
談敬硯大步走過來,瞪著林聽松,一臉怒氣,「我告訴你,阿妤願意和你學美術是抬舉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是剛從琴房出來的,聽見傭人說有位美術界的人來了,便過來看看是誰,沒想到是林聽松這傢伙。
林聽松愣了一下,笑,「談敬硯?你怎麼在這……哦,忘記你被他們重金請來教沐二少爺了。」
談敬硯向來和林聽松不大對付。
他是國際音樂界的大師,林聽松在國際美術界的地位與他相當。
兩人相識很久,時常被放在一起比較,每次碰面總要嗆幾句。
「你教你的音樂,我教我的美術。」林聽松擺擺手,「別來摻和我的事。」
談敬硯冷笑一聲,「我偏要摻和!你要是教不好,就別來害了阿妤,我可以再給她找更好的老師!鋼琴這邊,我也能教,她的天賦不比小希差多少。」
「我教不好?」林聽松似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半年後我會讓她自己選,到時候看她選誰。」
「選什麼選,阿妤答應了嗎?」
「她爺爺答應了!」
「那又怎麼樣?我還認識其他的老師,比你這個老頭年輕。」
「嘿!年輕?年輕能有我教的好嗎?畫齡能有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