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風清日暖,山間草木抽盡新綠。
九龍市城郊英烈陵園靜立在群山之間,青石台階層層向上,整齊肅穆。
整片山林聽不到喧囂人聲,只有清風穿林的輕響,乾淨、安穩、沉靜。
其中。
通往陵園的小道上,一行人衣著素淨簡潔散步在其中,剛剛結束祭拜。
身後無數的墓碑乾乾淨淨,其中慕容雪與於健的名字並排靜立在青山草木之間。
香燭餘溫散盡,紙灰被春風輕輕捲走,所有年少的遺憾、並肩的熱血、倉促的別離,都永久留在了過往的歲月里。
人間輾轉,硝煙落盡。
故人長眠,活人歲歲安好。
……
「爸爸,媽媽,你們走的好慢呀!」
四歲半的君晞牽著妹妹君曛的小手走在前面。
小男孩眉眼和君夜很像,把妹妹護在靠近山路內側的位置,鼓起臉頰不滿的看著身後依偎在一起的兩人,奶聲奶氣的說道。
君曛穿著淺粉色的小連衣裙,頭髮扎著兩個軟軟的小揪揪,臉蛋白嫩軟糯,乖乖跟著哥哥。
小腳步一步一挪,偶爾回頭看看後方的爸爸媽媽,又低頭盯著腳下的青石路,安安靜靜不吵不鬧。
葉天臨與姜七七並肩走在最前面,互相拌著嘴,整的後面的葉小七捂臉不去看他們。
葉小七挎著小小的帆布包,包里裝著紙巾和糖果,小姑娘眉眼清秀靈動,一路都在留意身後的弟弟妹妹,時不時回頭確認兩人有沒有跟上。
「嘻嘻,夜哥,小晞現在和你的氣質越來越像了呢,和個小大人一樣。」
歲月並沒有給兩人的臉上留下明顯的痕跡。
君晝長發束成柔軟的低馬尾,一身淺色休閒裝,褪去了昔日救世主的萬丈榮光與身為議員長的凌厲,幸福的挽著君夜的胳膊笑嘻嘻的說道。
即便君夜如今已經閒下來,偶爾去[七大罪]和[上神教]麾下的產業客串一下,但長久以來身居高位者的氣質是怎麼也隱藏不了的。
君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抬手捏了一下君晝皺起來的小鼻子。
「小曛也和你之前一樣,文文靜靜的。」
君晝用腦袋撞了一下君夜的胸口。
「什麼嘛,我現在也是文靜的淑女好吧!」
下山的路很靜,只有風吹樹葉的輕響,和幾人錯落有序的腳步聲。
……
走出墓園山門,視野瞬間開闊。遠處群山疊翠,山下城鎮屋舍整齊。
君夜停下腳步,輕輕吐出一口氣。
很難想像這是十年前那個滿目瘡痍、生靈塗炭的世界。
各大勢力之間博弈而發動的戰爭以及魔族的入侵已經淪為歷史,被寫在如今[聯盟]孩子們的教科書中。
同時近幾年的科學家們也藉此在科學生物技術上有了重大突破,解決了許多以前無法根治疾病,這是放在過去想都不敢想的。
為了這樣一個美好的結果,不僅僅是他們,也是無數那個時代的人通過血與淚換來的,英雄值得被銘記。
君晝敏銳察覺到身側人的停頓,挽著他的胳膊微微收緊。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身,抬頭看向他,明亮的眼眸里盛著整片春日的柔光,無聲安撫著他所有細碎的情緒。
兩人的眼裡只有彼此。
「喂!兩位!別秀恩愛了!」
前方不遠處的姜七七朝他們大聲喊道,將兩人打斷。
慢悠悠走過來的君夜看著剛剛還生龍活虎的葉天臨如今變成黑白色的畫風時微微一愣。
「這傢伙怎麼了?」
姜七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他呀,剛剛被一個路過的小孩喊叔叔了,現在正懷疑人生呢~」
葉天臨跟丟了魂一樣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語。
「我才30歲,四捨五入二十歲,和十八歲也差不多,怎麼會被叫叔叔呢?不應該啊!」
幾個小朋友也已經習慣了「葉叔叔」時不時的耍寶。
君晞牽著君曛走到兩人面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仰頭看著他們。
「爸爸媽媽,我們接下來去哪呀?」
君晝低頭,溫柔看著一雙兒女。
君夜彎腰,單手穩穩將小姑娘抱進懷裡。
四歲半的小女孩輕飄飄的,窩在他臂彎里格外安穩。他手臂緊實有力,穩穩托著女兒,指尖輕輕蹭了蹭她軟乎乎的臉頰。
君晝牽起君晞的小手。
「去爸爸媽媽讀書的地方哦~」
旁邊君曛的小腦袋靠在君夜頸窩,乖乖摟著他的脖子,被君夜逗弄的眉眼彎彎,露出能把老父親融化般的笑容。
姜七七拉住葉小七的小手,轉頭看向身側還處於石化狀態的葉天臨。
「正好很多年沒回去了,今天剛好順路,也跟著回去看看?」
葉天臨瞬間從黑白色調里跳了出來,用力點了點頭。
「沒問題~」
幾人分坐兩輛車,順著平緩的盤山公路下山。
春日的風透過車窗吹進來,帶著草木與野花的清香,溫柔拂過眉眼。
君夜開著車,車速平穩舒緩。
副駕駛座上的君晝靠著車窗,側臉柔和,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青山綠樹。
后座君晞端正坐好,小手放在膝蓋上,安靜看著窗外風景。
君曛靠在哥哥身側,一開始還好奇地扒著車窗張望。
看了沒多久,就有點犯困,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直接歪靠在君晞肩膀上,軟軟眯起了眼睛。
君晞察覺到妹妹靠過來,立刻挺直小小的脊背,一動不動,刻意放輕了呼吸,生怕驚擾到睡著的妹妹。
後視鏡里,看著后座相依的一雙兒女,君夜餘光瞥向副駕的愛人,兩雙眼睛不約而同的對視在一起,都不禁輕笑出聲。
這是曾經他不敢奢望擁有的。
……
車駛入市區,街道整潔乾淨,行人步履從容,車水馬龍皆是安穩平和的模樣。
城市翻新疊代,那所百年高中,依舊保留著當年的輪廓。
車子穩穩停在學校正門路邊。
校門口的香樟樹歷經數十年風雨,愈發枝繁葉茂,粗壯的枝幹向四周舒展,濃密的樹蔭蓋住了半條人行道。
陽光穿過枝葉縫隙,落下滿地晃動的碎金光影,和多年前他們年少駐足時的模樣,分毫不差。
幾人下車,春日的暖風迎面拂來,溫柔繾綣。
葉天臨和君夜去停車,姜七七和君晝帶著三個小傢伙站在樹下等候。
葉小七好奇打量著的校門,目光落在牆上的校名上,小聲問道。
「媽媽,你們以前就在這裡上學嗎?」
「對呀。」
姜七七笑著應聲,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頂。
「這裡是我們待了三年的地方,所有故事的開端呢~」
片刻後,葉天臨和君夜回來,幾人朝著校門走去。
門衛室的大爺身體依舊硬朗,看著一行氣質出眾的男女,沒有多問,簡單打了個招呼便笑著放行。
春日的校園格外溫柔。
周末的學校沒什麼人。
道路兩側的香樟樹連成一片綠蔭,路邊的花壇里百花盛放,粉白的櫻花、淡紫的堇花、金黃的小雛菊層層疊疊,開得熱烈爛漫。
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落在肩頭、發間、地面,溫柔又浪漫。
君夜牽緊君晝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溫熱貼合,步伐緩慢從容。
兩人走在最前面,身姿般配。
曾幾何時也是這樣,身著校服的少女牽著眼纏黑緞的男生,漫步在校園的小道上。
君曛睡醒了,精神十足,從進校門開始就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四處張望,小手時不時指著路邊的花草樹木,嘰嘰喳喳說著自己的發現。
「爸爸!好多花花!」
「媽媽,好高的樹!」
君夜和君晝耐心聽著女兒的碎碎念,時不時低頭應聲,眼底笑意溫柔從未間斷。
君晞走在另一側,不吵不鬧,始終跟在父母身側,目光默默跟著蹦蹦跳跳的妹妹。
只要君曛跑得稍遠一點,他就會小步跟上,輕輕拉住妹妹的手腕,把她帶回安全的路邊。
葉小七作為一個稱職的姐姐,放慢腳步陪著兩個小傢伙,一邊走一邊給他們介紹之前自己老爸老媽給她介紹過的校園裡的景物。
「前面那個大大的草坪是操場,爸爸和乾爹在那裡踢過球。」
「那邊是教學樓,爸爸媽媽和乾爹乾媽以前就在裡面上課讀書。」
三個孩子的細碎笑語,輕輕迴蕩在安靜的林蔭道上,清脆軟糯,治癒人心。
一行人沿著林蔭道緩緩往前走,路過翻新的教學樓、乾淨的宣傳欄、整齊的綠化帶。
建築翻新了,設施更新了,來來往往的學生換了一屆又一屆。
可校園裡獨有的青春氣息、溫柔的風、繁茂的草木,依舊一如往昔。
他們走過年少時無數次走過的路。
走過君夜失明歸來、沉默獨行的清晨。
走過君晝背著書包、眉眼清澈的黃昏。
走過四人年少相伴、並肩散步的傍晚。
所有的青澀、懵懂都藏在這條長長的林蔭道里。
……
走到舊教學樓樓下,台階乾淨整潔,牆體重新刷過漆,嶄新明亮。
君曛掙脫哥哥的手,噠噠噠跑上幾層台階,站在高處回頭看著眾人,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小姑娘裙擺隨風輕晃,活潑又可愛。
君夜抬眼望著台階上的小女兒,眼底盛滿寵溺,腳步微動上前,穩穩站在台階下方,伸手虛護著,生怕她不小心摔倒。
「小曛慢點兒。」
很難想像這是曾經那個殺伐果斷,睥睨眾生的[傲慢]以及魔族之主[夜王]。
君晝站在他身側,仰頭看著笑得燦爛的女兒,嘴角笑意淺淺漾開。
陽光落在她白皙的側臉,眉眼溫柔恬靜,歲月從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刻薄,只沉澱越發出塵的氣質。
葉天臨和姜七七站在不遠處,難得不去拌嘴,相視一笑。
當年在亂世里拼盡全力、在宿命里掙扎前行的幾個人,兜兜轉轉,歷盡千帆,終究落得圓滿的結局。
台階上,君晞慢慢走上前,走到妹妹身邊,輕輕拉住她的小手。
君曛也乖乖跟著哥哥一步步走下台階,回到平整的路面上。
幾人繼續往前走,穿過教學區,徑直走向後方的大操場。
開闊的操場一望無際,綠草修剪得平整柔軟,跑道乾淨整潔。
安安靜靜的,只有微風拂過青草,掀起層層淺淺的綠浪。
陽光鋪灑在整片操場上,暖意融融。
三個孩子瞬間放開了手腳,徹底撒歡。
葉小七拉起兩個小傢伙的手,帶著他們在草坪上慢慢奔跑。
君曛笑得清脆響亮,軟軟的笑聲灑滿整片操場,跑起來小辮子一顛一顛,裙擺飛揚。
君晞依舊穩妥,不瘋不鬧,跟著妹妹慢慢跑,目光始終落在妹妹身上,時刻留意著她的狀態。
一旦妹妹跑得太急腳步不穩,他立刻伸手扶住妹妹的胳膊,穩穩穩住她的身子。
幾個大人走到操場邊的看台上坐下。
乾淨的石階微涼,曬過太陽之後暖融融的。
君夜先坐下,隨即伸手攬住君晝的腰,輕輕將她帶坐在自己身側,動作自然嫻熟。
兩人緊挨在一起,肩膀相貼,溫度相融。
葉天臨帶著姜七七坐在旁邊的台階上,距離不遠,剛好能清清楚楚看著草坪上嬉鬧的三個孩子。
風輕輕吹過,拂動幾人的髮絲,溫柔閒適。
「還記得以前體育課我和小晝就坐在這裡看你們兩個踢球。」
姜七七看著開闊的操場,輕聲開口,語氣平和溫柔。
「那時候總覺得日子很慢,煩惱很多,回頭看,卻是最輕鬆的時候。」
葉天臨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奔跑的孩子身上。
「在經歷這麼多後,如今回頭,才知平平淡淡,便是最好。」
年少的他們,藏著各自的心事,背著各自的重擔。
無人知曉未來會是山河傾覆。
無人知曉他們會歷經生死別離。
如今所有風雨落幕,只剩歲歲年年的安穩。
君夜側頭看著身側的愛人,指尖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緩緩摩挲著她細膩的指腹。
草坪上,三個孩子玩得不亦樂乎。
葉小七找來幾朵小小的野花,編成簡易的小花環,小心翼翼戴在君曛的頭頂。
粉色的小花環扣在小姑娘軟軟的發頂,襯得她小臉愈發白皙粉嫩。
君曛立刻開心地抬手摸頭頂,眉眼笑得彎彎的,轉頭跑到君晞面前炫耀。
「哥哥!好看嗎!」
君晞認真看著妹妹,重重點頭,語氣真誠又溫柔。
「好看,曛曛最好看。」
得到誇獎的小姑娘更開心了,噠噠噠又跑回葉小七身邊,拉著姐姐的手繼續追逐嬉鬧。
跑累了,三個孩子就一起坐在軟軟的草坪上,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葉小七耐心地給兩個弟弟妹妹講自己學校的趣事。
君晞安靜傾聽,偶爾輕輕點頭,君曛托著小臉,聽得格外認真,時不時發出軟軟的驚嘆聲。
陽光溫柔落在三個小小的身影上,畫面安靜而又治癒。
歇了片刻,精力充沛的孩子們又起身玩耍。
君曛喜歡追著風吹,迎著陽光小跑,跑起來像個小小的粉色糰子。
跑著跑著,小姑娘忽然腳下輕輕一絆,身子微微一晃。
遠處看台上的君晝下意識身子一緊,剛要起身。
就見一直跟在身後的君晞快步上前,穩穩伸手扶住妹妹的胳膊,硬生生穩住了她踉蹌的身子。
君晝鬆了口氣,轉頭瞥了一眼早有預料的君夜。
此刻君夜正托著臉頰,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自己的兒女。
他幼時孤苦,失明孤寂,後面的責任又堆積的越來越多,從未有過這般無憂無慮、溫柔純粹的童年。
那他希望他的孩子,生來便被愛意包裹,向陽而生。
風吹過操場,帶來陣陣青草花香。
幾人安靜坐著,就這樣靜靜享受著難得的清閒時光。
從並肩的亂世,到相守的太平。
從刀尖舔血的朝夕,到煙火尋常的歲歲。
最珍貴的圓滿,不過故人仍在,摯愛身旁,兒女安康,歲月無傷。
又過了許久,日頭微微西斜。
玩了一下午的孩子終於有些累了,慢悠悠朝著看台走來。
葉小七走在最前面。
君晞牽著略顯疲憊的君曛,慢慢走上台階。
君曛小臉泛紅,額前出了薄薄一層細汗,小步子慢悠悠的,走到君夜面前,直接伸出小手撒嬌求抱。
「爸爸,抱抱。」
君夜立刻起身,彎腰將女兒穩穩抱起,讓她窩在自己懷裡。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額間的薄汗,動作溫柔細緻,小心翼翼。
累了一下午的小姑娘徹底黏在了父親懷裡,腦袋乖乖靠在他肩頭,眼皮微微耷拉著,軟糯又乖巧。
君晞走到君晝面前,仰著小臉看著她。
君晝抬手,溫柔拂去兒子發間的草屑,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頭髮。
「累不累?」
「不累。」
君晞輕輕搖頭,目光看向爸爸懷裡的妹妹。
「小曛累了。」
姜七七看著三個乖巧的孩子,笑著開口。
「時間不早了,我們去以前常去的那家老麵館吃飯吧,味道應該還沒變。」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贊同。
一行人起身,慢悠悠走出校園。
來時熱鬧,歸時溫柔。
夕陽穿過香樟枝葉,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交疊依偎。
那家開了十幾年的老麵館依舊營業,店面乾淨整潔,桌椅擺放整齊,熟悉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
在戰爭中失去了一條胳膊的老闆顯然還記得他們,尤其是天天上電視的君晝,笑著熱情招呼。
眾人選了靠窗的大圓桌坐下。
葉小七坐在外側,主動幫忙擺放餐具。
君夜把君曛放在座椅上,拿過溫水,餵著小姑娘小口喝了幾口。
君晝坐在一旁,幫君晞擦乾淨小手。
葉天臨熟稔地點了滿滿一桌子菜。
君曛恢復了精神,乖乖坐在椅子上,拿著小勺子小口吃飯。
君晞吃飯端正規矩,不挑食不吵鬧,安安靜靜吃完自己碗裡的飯菜,還主動給妹妹夾她喜歡吃的東西。。
耳邊傳來姜七七和葉天臨一如既往的拌嘴,一桌人說說笑笑,氛圍鬆弛又溫馨。
飯後夕陽垂落,晚霞鋪滿半邊天空,溫柔絢爛。
幾人沒有著急返程,牽著孩子沿著老街慢慢散步消食。
街邊小店燈火初亮,暖黃的燈光一盞盞亮起,映得整條老街溫柔又治癒。
三個孩子走在中間,依舊精力未散,小手牽小手,小聲說著悄悄話。
大人們並肩走在兩側,不疾不徐,隨意聊著瑣碎的日常、平淡的生活、孩子的趣事。
走到老街盡頭的小廣場,有孩童在追逐嬉戲
晚風溫柔,人聲和煦。
君曛趴在君夜肩頭,看著漫天晚霞。
「爸爸,小曛以後還要來。」
君夜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女兒。
「好,以後還來。」
歲歲年年。
春去秋來。
故人常在。
長晝永夜。
夜盡為晞。
晝末為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