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覺得。
暴力可以解決問題嗎?
我是璃國人,可這對我而言,只是一個陌生的名詞。
自打記事起,我就紮根在北國這片凍土之上。
這裡沒有四季交替,只有無盡的凜冽寒冬,寒風卷著碎雪拍打破舊的鐵皮屋,終年的酷寒凍僵了土地,也凍硬了人心。
我的父母從不是什麼體面人,沒有學識,沒有手藝,一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心存僥倖,妄圖走捷徑翻盤。
當年他們揣著全部積蓄遠赴北國,不是為了謀生吃苦,而是抱著一夜暴富的賭徒心思,想著在異國撈一筆橫財。
現在回頭去看,那騙局拙劣得可笑,哪怕是幾歲、懵懂無知的我,都能看出其中的漏洞。
可利慾薰心的兩人徹底失了智,一頭扎進陷阱里,最後輸得傾家蕩產,分文不剩。
為了償還巨額債務,他們被困在這片冰天雪地里,日復一日做著最底層、最勞累的苦力,而我,也被迫在這片充斥著戾氣與拳腳的環境裡,長大成人。
我的家,從來沒有什麼溫情暖意。
日子過得窘迫壓抑,生活的所有不順,都成了他們發泄的理由。
父親嗜酒如命,喝的永遠是最便宜、最嗆口的劣質散酒,酒液入喉,泯滅的不是疲憊,僅存的人性,剩下的只有暴戾。
往往只是碗筷擺放不齊、屋內爐火不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醉酒的他就會瞬間暴怒,抬手就對母親拳打腳踢。
母親無力反抗身強力壯的父親,滿心的委屈、憤怒與不甘,從不會自我消解,只會盡數傾瀉在最弱小的我身上。
這就是我從小到大看透的規矩——強者欺凌弱者,弱者踐踏更弱者。
層層遞進,循環往復,無人倖免。
我年幼無力,逃不掉,躲不開,日復一日浸泡在暴力里。
挨打、隱忍、麻木,早已成了我生活的常態。
久而久之,我甚至以為,這就是活著的全部模樣,暴力是世間唯一的生存法則。
徹底的爆發,落在一個暴雪封門的嚴冬深夜。
窗外北風嘶吼,雪花狠狠砸在窗戶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屋內卻充斥著絕望的死寂與猙獰的戾氣。
父親又是酩酊大醉歸來,滿身渾濁的酒氣混雜著汗臭味,一進門就無故發難。
冰冷的冬夜裡,他的拳腳兇狠凌厲,一下下落在母親身上,沉悶的撞擊聲、母親壓抑的嗚咽聲,貫穿了整個夜晚。
待父親發泄完畢,倒頭沉沉睡去,遍體鱗傷的母親紅著雙眼,渾身顫抖著轉向我。
她臉上帶著淤青與血痕,眼神里沒有母愛,只有積攢到極致的怨毒。
她將所有無處安放的痛苦,全都化作拳腳落在了我的身上。
以往的我,只會蜷縮在角落,咬牙承受。
可那天不一樣。多年積壓的委屈、疼痛、絕望,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翻湧、爆發。
心智掙脫了懦弱的桎梏。
我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無力反抗的我了。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反抗暴力。
可笑的是,我能依仗的,也只有暴力。
以暴制暴,是我在泥濘黑暗裡,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那一刻,維繫了十幾年的家庭等級徹底崩塌。
高高在上的施暴者,被最底層的我狠狠推翻。
身體承受的拳腳依舊密集,雨點般落在我的脊背、肩頭、四肢,刺骨的疼痛席捲全身,可我心裡再也沒有半分恐懼。
所有的怯懦、所有的隱忍,盡數焚燒殆盡,只剩下燎原的滔天憤怒。
理智被徹底碾碎,我只顧著宣洩積攢十幾年的恨意,不管不顧,不留餘地。
爭執落幕,屋內狼藉一片,死寂無聲。
我拿起父親桌下存放的兩瓶劣質假酒,擰開瓶蓋,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刺喉的酒液灼燒著我的喉嚨、食道,滾燙的烈度壓過了身上的傷痛。
我只想用這一身刺鼻的酒臭味,徹底沖刷掉身上的血腥味,洗掉這滿身的骯髒與絕望。
夜色深沉,刺耳的警笛聲驟然撕裂北國的寒夜,尖銳又冰冷。
我被帶走了,關進了北國邊陲一座偏僻、荒蕪的監獄。
都說牢獄是改造人心的地方,可這裡,才是暴力真正滋生的溫床。
外面的暴力尚有分寸,這裡的暴力毫無底線。
弱肉強食的規則,在這裡被展現的淋漓盡致。
沒有人講情理,沒有人守規矩。
唯一的真理就是——你不主動舉起暴力,暴力就會將你吞噬。
我作為剛入監的新人,滿身青澀,毫無根基,自然而然成了一眾囚犯霸凌的目標。
可他們終究找錯了對手。
我半生與暴力為伴,早已深諳其中殘酷。
每一次被打倒,每一次遍體鱗傷,都不會讓我屈服,只會讓我心底的憤怒愈發熾烈。
只要我還能撐著殘破的身體站起來,所有的恐懼都會化作最鋒利的戾氣,狠狠回擊每一個試圖欺辱我的人。
我在無數次廝打、搏殺、對峙中站穩了腳跟,硬生生殺出了屬於自己的規矩。
我成了這座監獄無人敢招惹的老大,立下了獨屬於我的鐵律——監牢之內,禁止私鬥。
但凡有人敢肆意動用暴力,無論孰對孰錯,無論緣由對錯,我都會對爭鬥雙方,施以同等的暴力懲戒。
久而久之,無人再敢放肆。
這座終年陰暗、充斥廝殺鬥毆的監獄,暴力幾乎徹底銷聲匿跡。
往後的數十年,我的人生就困在這四方高牆之內,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愈發嗜酒,常年酒不離手。
酒精能麻痹神經,能撫平傷痛,更能加固我畢生的信仰。
我始終篤信,暴力可以解決所有問題,這是我在黑暗泥濘里摸爬滾打一輩子,換來的唯一信條。
當然……前提是我沒有遇到更殘酷的暴力。
直到那個怪物出現,徹底擊碎了我的認知。
那是我晚年最刻骨銘心的一幕,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窺見超脫凡俗的恐怖力量。
那天獄內平靜如常,毫無徵兆間,死亡的氣息驟然籠罩整座監獄。
一道黑影突兀降臨,背後舒展著一雙寬大漆黑的羽翼,遮天蔽日,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一雙猩紅嗜血的瞳孔,冰冷漠然,俯瞰著我。
他每踏出一步,便有數條生命轉瞬凋零。
沒有纏鬥,沒有博弈,僅僅是簡單的掠過,就是成片的死亡。
我半生信奉的暴力,是爭鬥、是制衡、是懲戒。
可他的力量,是純粹的、冰冷的、碾壓一切的暴力……
不,那不是暴力,那是殺戮。
我害怕,所以我憤怒。
活了大半輩子,我第一次生出無力抗衡的絕望。
恐懼滋生極致的憤怒,我不願認輸,也不敢認輸。
早已兩鬢斑白、垂垂老矣的我,不顧滿身衰老孱弱的軀殼,一步踏出,擋在所有獄警與囚犯身前。
我是這裡的規矩,是他們唯一的屏障,縱使前路是怪物,我也別無選擇。
極致的憤怒迸發的瞬間,我的眼眸驟然染上猩紅,與那怪物的血色瞳孔如出一轍。
一層濃稠的血色光暈層層包裹住我的拳頭,我發出蒼老且嘶啞的怒吼,朝著那怪物悍然衝去。
那個怪物怕了?
它側身躲閃避開了我的全力一拳。
但我抓住機會依舊狠狠貫穿了他漆黑的羽翼,撕裂了那象徵著恐怖的翅膀。
我贏了!
哪怕只是微弱的、短暫的勝利,可我的確撼動了這個怪物!
可下一秒,我就眼前一黑,徹底墜入無邊黑暗。
再次醒來時,寒意刺骨,我正躺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視野緩緩聚焦,前方靜靜坐著兩個人。
一個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面容平淡,但我依舊一眼便認出,他就是那個可怕的怪物。
如此強大的傢伙,那麼這個占據主導地位男孩又是什麼怪物?
就在我心神震顫、茫然呆滯之際,男孩抬眸看向我,眼底乾淨純粹,輕輕朝我伸出了稚嫩的右手,但嘴裡卻不是孩童的稚語。
「加入我們吧。」
他的聲音與這滿室的死寂格格不入。
「和我們一起,用你的[憤怒],用你的暴力,去改變這個世界。」
改變世界?
我怔怔地盯著那隻白皙小巧的手掌,心底滿是茫然與荒謬。
我不過是一個出身泥濘、半生困於暴力、雙手沾滿戾氣的糟老頭子,一輩子活在黑暗裡,掙扎求生。
我這樣的人,也能改變世界?
無數的疑惑、迷茫、恍惚翻湧心頭,可我終究還是鬼使神差地,緩緩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溫暖的小手。
掌心傳來的溫度,驅散了我半生的寒涼。
男孩看著我,眉眼彎彎,露出乾淨純粹的笑容。
「老爺爺,你叫什麼?」
我叫什麼?
這句話,讓我瞬間怔住。
我愣在原地,腦海空空如也,翻遍前半生的記憶,竟然找不出自己的名字。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數十年的牢獄生涯早已沒人再喚過我的本名。
那些年少的過往、泥濘的出身、不堪的過去,被我刻意塵封、徹底遺忘。
我本能地抗拒回憶,抗拒那個被暴力裹挾、滿身傷痕的自己。
我的人生,只剩下暴力與憤怒,沒有名字。
良久,我沙啞著蒼老的嗓音,輕聲開口。
「就叫我……沈老頭吧。」
男孩歪了歪腦袋。
「沈老頭?奇怪的名字~」
轉瞬,他又綻開笑意。
「沒關係!先帶你回璃國看看我們的據點吧,是一家叫做[新世界]的酒吧哦~」
璃國。
新世界。
酒吧。
一個個陌生的詞語湧入心底,縈繞不散。
那是我的故土,是我從未踏足的遠方。
真好啊。
原來我這沾滿血腥、困於暴力的一生,終於也能有一個,去[新世界]的機會。
舊世界。
在我的[憤怒]中焚燒殆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