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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騎士夢

2026-06-02 10:02:43 作者: 南方的安心
  艾德蘭王國的晨霧像被揉碎的棉絮,懶洋洋地貼在石板路上,踩上去能沾濕半隻鞋底。

  阿克牽著老黃馬走出巷子時,東方剛泛起魚肚白,鐵匠鋪的煙囪還沒冒煙,只有麵包房的門縫裡透出點暖黃的光——莉娜肯定又起早烤麥餅了。

  「喏,給你的。」

  果然,麵包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莉娜探出頭,手裡攥著束野薔薇,花瓣上的露水滾落在她手背上,像沒擦乾的淚。

  她把花往阿克手裡一塞,紅著臉往回縮:「掛在車轅上,客人看了歡喜,說不定能多賺兩個銅子。」

  阿克撓著頭傻笑,把野薔薇系在車轅上,粉色的花瓣在晨霧裡顫巍巍的。「謝了,莉娜。」

  他輕輕抖了抖韁繩,老黃馬「咴兒」地應了一聲,邁開蹄子踏上街道。

  這匹馬是爺爺臨終前交給他的,那時它還是匹通人性的小馬駒,如今毛都褪成了霜白色,卻依舊溫順得不像話——遇到蹣跚的老婆婆會主動停步,見著追著馬車跑的孩童,還會放慢腳步等他們拍夠馬背。

  十七歲的阿克站在馬車旁,不算高,肩膀卻寬得能穩穩架住車轅,那是常年趕車練出的結實。

  他穿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領口磨出了毛邊,褲腳卷到膝蓋,露出被太陽曬成麥色的小腿,上面沾著點昨夜修補馬掌時蹭的泥。

  每天的日子就像老黃馬的蹄聲,「嗒、嗒、嗒」,慢騰騰卻紮實:

  天剛亮就出門,從城東的紡織巷走到城西的碼頭,見著拎著包袱急趕路的客人,就露出靦腆的笑問「要坐車嗎?銅子收得少」;

  日頭爬到頭頂時,找個樹蔭歇腳,啃兩口莉娜早上塞的麥餅,老黃馬就在旁邊嚼草料,尾巴甩得悠閒;

  傍晚回家,把賺來的銅子倒在母親手裡的木盤裡,聽她念叨「莉娜今天又送了雙繡著野花的鞋墊」,或是「你爹在鐵匠鋪又多掙了兩個錢」;

  晚飯時蹲在門檻上,聽父親講當年趕車去邊境的事,說「見過比人還高的狼,綠眼睛跟燈籠似的,可別怕,它們見了咱們的鐵槍就慫」。

  莉娜的家就在街角,她爹是個絡腮鬍麵包師,總愛趁烤餅的間隙探出頭,拍著阿克的肩膀笑:「小子,啥時候攢夠二十個金幣?夠了就把莉娜嫁你,我還能陪送一籠剛出爐的蜂蜜餅。」


  每次這話一出,莉娜就會紅著臉躲進烤爐後的陰影里,阿克也撓著頭嘿嘿笑,心裡卻把「二十個金幣」刻成了明晃晃的目標——床底下的木盒裡,已經躺著十五個磨得發亮的金幣,墊在最底下的,是莉娜繡的手帕,上面歪歪扭扭繡著兩隻交頸的鳥。

  父母都健在,只是父親前年趕車時累壞了腰,現在在鐵匠鋪幫著拉風箱,爐膛的火光把他的臉映得通紅;



  日子不算富裕,卻也過得去,阿克覺得這樣挺好,平凡得像路邊的石子,卻安穩得讓人踏實。

  直到那天下午,他趕著馬車經過中心廣場,被突然沸騰的人群堵得動彈不得。

  「國王陛下被刺殺了!」

  「是森林裡的狼崽子乾的!那兩個小孩就是狼變的!」

  「徵兵了!參軍殺狼去!斬一頭狼賞三個金幣!」

  嘶吼聲像漲潮的海水,從廣場中心往四周漫,撞在阿克的耳膜上,嗡嗡作響。

  他愣了半天,才從周圍人的怒罵里拼湊出個大概:

  那個總在畫像里板著臉的王子,被兩個外來的小孩殺了,大家都說那是森林王國派來的刺客,是「披著人皮的狼」。

  「狼崽子們找死!」旁邊的屠夫揮著帶血的砍刀怒吼,唾沫星子噴在阿克的馬車上,「當年我爺爺就死在森林邊上,被狼啃得就剩副骨頭!」

  阿克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他沒見過國王,也沒去過森林,可父親總說「森林裡的動物不老實,偷咱們的糧食,搶咱們的木材,還傷過人」。

  現在他們竟敢殺國王?一股莫名的憤怒混著點說不清的激動,像春草似的在他心裡冒出來——三個金幣斬一頭狼,二十個金幣的目標好像突然近了,而且……成為殺狼的英雄,是不是就能風風光光地娶莉娜了?

  回到家時,徵兵的消息已經順著胡同的牆根爬進了家家戶戶。

  父親正抽旱菸,煙杆「吧嗒」響著,眉頭皺成個疙瘩;

  母親紅著眼圈,正在給他縫補那件磨破袖口的褂子,針腳歪歪扭扭的。


  「我要去參軍。」阿克把韁繩拴在木樁上,聲音有點抖,卻透著股犟勁。

  父親的煙杆頓了頓,菸灰落在褲腿上也沒察覺,抬頭看他:「你想清楚了?戰場不是趕車,馬驚了能拉住,刀砍過來可躲不開。」

  「我會騎馬。」阿克挺了挺腰,「徵兵處的人說,會騎馬的優先錄取,說不定能當騎士。」

  他沒說金幣的事,只想著成為騎士那天,莉娜爹肯定不會再提「二十個金幣」的事。

  母親沒說話,只是把縫好的褂子往他手裡塞,指尖在他手背上蹭過,帶著點止不住的顫。

  第二天一早,阿克穿上母親連夜改好的軍裝——其實就是把粗布褂子染成了灰藍色,袖口縫了塊補丁。

  他沒讓父母送,也沒去跟莉娜告別,怕看到她哭,更怕自己會反悔。

  牽著老黃馬走到徵兵處時,太陽剛爬過屋頂。

  徵兵官是個胖得看不見脖子的中年人,正用油膩的手指翻名冊,看到老黃馬時眼睛亮了:「這馬看著精神!你跟它去騎兵隊報導,算你個騎兵!」

  成了騎兵的阿克,日子突然變得飛快。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練槍,槍桿磨得手心起泡,血珠滲進木頭紋路里,又被汗水泡得發漲;

  跟著隊伍在操場上跑圈,老黃馬被編進騎兵隊的馬廄,每次他去餵料,馬都會用腦袋蹭他的胳膊,像在說「別累著」。

  半個月後,部隊要開拔了。

  出發前一天,莉娜偷偷跑到營地外的柵欄邊找他,眼睛紅得像兔子,塞給他個布包:「裡面是我烙的麥餅,還有……這個。」

  布包里滾出枚銅戒指,邊緣被磨得光滑,上面刻著個歪歪扭扭的「莉」字。

  「等我成了騎士,就回來娶你。」阿克把戒指套在手上,勒得有點緊,卻覺得心裡踏實得像塊石頭。

  莉娜點點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睫毛上掛著淚珠,直到營地的號角「嗚嗚」響起,才轉身跑開,辮子在空中甩成道弧線,像條要斷的線。

  出發那天,父母來送他。

  父親拍著他的肩膀,把磨得發亮的煙杆塞給他:「遇事先想清楚,別衝動。」

  母親往他懷裡塞了個護身符,是她求神父給的十字架。

  阿克騎著老黃馬,跟在隊伍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屋頂的煙囪正冒著煙,像根細細的線,牽著他的心。

  「等我回來。」他在心裡默念。

  騎兵隊一共有兩百人,隊長是個疤臉騎士,左臉上的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巴,據說是跟森林裡的動物的戰爭留下的。

  他總愛扯著嗓子喊:「咱們要打閃電戰!趁那些狼崽子沒反應過來,踏平他們的老窩!到時候,森林裡的皮毛、木材,全是咱們的!」

  士兵們被這話煽得熱血沸騰,舉著長槍喊口號。

  有人用刀鞘敲著鎧甲,「哐當哐當」響;有人唱著跑調的軍歌,歌詞裡全是「殺狼」「復仇」;

  連空氣里都飄著股狂熱的味道,像要燒起來似的。

  阿克也跟著喊,心裡又緊張又期待,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戴著銀質的騎士徽章,牽著莉娜的手走進教堂,她爹正笑著往他們手裡塞蜂蜜餅。

  隊伍走了一陣子,離森林王國越來越近。

  路邊的農田漸漸變成了荒原,地里的莊稼被踩得稀爛,偶爾能看到啃草的野兔,一聽到馬蹄聲就驚惶地竄進樹叢,連尾巴都來不及翹。

  到了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了血紅色,像塊被打翻的顏料盤。

  隊伍正沿著一條小河前進,河水被夕陽映得通紅,像在流淌著血。

  疤臉隊長突然舉手示意停下,沙啞的嗓子在荒原上響起:「都警惕點!前面就是森林邊緣了!」

  士兵們立刻握緊了長槍,槍桿上的鐵環「嘩啦」響。

  老黃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噴出白氣,阿克的心「怦怦」直跳,手心的汗把韁繩都打濕了。

  他想起父親說的「比人還高的狼」,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短劍,劍柄被磨得溫熱。

  就在這時,前方的黑暗裡,突然亮起兩點綠光,像荒野上的鬼火。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樹後走了出來。

  那是個狼士兵,站直了比人還高,灰黑色的皮毛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像披了件潮濕的蓑衣。

  它肩上扛著架奇怪的東西——像是用硬木做的槍,有好幾個槍管,槍口黑洞洞地對著他們,上面還纏著幾圈翠綠的藤蔓,看著像從地里長出來的。

  「巫術!他們要用巫術!」

  隊伍中段突然炸響一聲尖叫,是個剛入伍的新兵,臉嫩得像沒長開的芽,此刻嘴唇哆嗦著,手裡的長槍抖得像風中的蘆葦。

  他這話像往滾油里潑了瓢水,瞬間把士兵們心底的恐慌全勾了出來。

  「肯定是情報泄露了!」旁邊一個絡腮鬍老兵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鐵蹄踏得泥土飛濺

  「不然怎麼會剛好在這等著?王國里絕對有內鬼!說不定就是那些跟森林做買賣的商人!」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濺在前面士兵的鎧甲上,「我就說不能信那些畜生!他們早就串通好了!」

  恐慌像瘟疫似的蔓延開來,隊伍里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議論。

  有人偷偷回頭張望,仿佛內鬼就藏在身後的隊列里;

  有人握緊了胸前的十字架,嘴裡念念有詞地祈禱「上帝保佑」;

  連最鎮定的幾個老兵,也皺起了眉——他們本以為這是場出其不意的偷襲,沒成想對方像是早有準備,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間,活像個設好的陷阱。

  阿克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像被冰水澆過。

  他下意識地攥緊長槍,鐵製的槍桿被掌心的汗浸得發滑,槍桿上的防滑紋路硌得手心生疼。

  身旁的士兵們臉上都帶著懼色,可沒人真的後退——畢竟身上套著三指厚的鐵甲,手裡攥著開了刃的鐵槍,這點底氣還是有的。

  「怕個屁!」

  疤臉隊長的怒吼像炸雷般劈開了混亂的議論,他猛地拔出長劍,劍身在夕陽下閃著冷光,映得他臉上的刀疤猙獰可怖。

  「一群沒卵子的東西!不就是頭狼嗎?就算它會巫術,但他就一隻狼!能擋得住咱們的馬蹄子?」

  他用劍鞘狠狠拍了下馬背,戰馬揚蹄嘶鳴,聲震荒原,「給我沖!殺了這狼崽子,為國王陛下復仇!贏了之後,我請大家喝最烈的麥酒!管夠!」

  「喝麥酒!殺狼崽子!」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還有「復仇」的大旗扛著。

  士兵們的血性被瞬間點燃,恐懼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悍不畏死的狂熱。

  長劍出鞘的脆響連成一片,像無數條毒蛇吐信,兩百匹戰馬同時揚起前蹄,鐵蹄踏在荒原的硬土上,發出「咚咚」的巨響,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連空氣都跟著震盪起來。

  長槍組成的槍林斜指天空,在夕陽下織成一片寒光閃閃的網,槍尖反射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

  士兵們伏在馬背上,嘶吼著催動戰馬,整個隊伍像道黑色的洪流,捲起漫天塵土,朝著前方那個孤零零的狼士兵猛撲過去,仿佛要把它碾碎在鐵蹄之下。

  阿克夾了夾馬腹,老黃馬卻不情不願地哼唧著,腳步拖沓,像是預感到了什麼。

  他低頭拍了拍馬頸,心裡默念著莉娜的名字,想著她塞麥餅時紅著臉的樣子,想著那枚勒得手指發緊的銅戒指。

  想到這裡,他握緊長槍,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衝過去,殺了那頭狼,一切就都快實現了。

  距離越來越近,三十步,二十步……阿克已經能看清狼士兵爪子上厚厚的老繭,看清它肩頭那杆木頭槍上刻著的螺旋花紋,甚至能聞到它身上那股混合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清新得不像「猛獸」。

  他心裡納悶:這傢伙怎麼不跑?難不成真有什麼巫術撐腰?

  就在這時,狼士兵動了。

  它抬起前爪,穩穩扣住木頭槍的扳機——那扳機看著像是用獸骨磨成的,邊緣光滑得能映出夕陽的影子。

  動作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畏懼,透著一種機械般的精準,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砰——!」

  一聲悶響炸開,沒有預想中的巫術光芒,沒有噴薄的黑霧,木頭槍的槍口卻突然噴出無數道白花花的水流!

  那水流密集得像驟然掀起的暴雨,又像被壓縮到極致的小箭,「嗖嗖」地帶著破空聲射向沖在最前面的騎兵,速度快得讓人反應不及。

  阿克這才反應過來——哪是什麼巫術?是水!是再普通不過的水!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士兵猝不及防,被水子彈狠狠射中面門和胸口,「哎喲」慘叫著從馬上摔下來。

  冰涼的河水瞬間浸透了他們的鎧甲,重得像灌了鉛,長槍脫手飛出,在地上滑出老遠,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後面的士兵來不及收勢,戰馬踩著前面的人往前沖,頓時人仰馬翻,驚叫聲、馬嘶聲、槍甲碰撞聲攪成一團,原本整齊的隊伍瞬間潰散。

  「噗——」一道水流精準地拍在阿克臉上,涼絲絲的,帶著股河水的腥氣,打得他眼前一白,鼻子發酸,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他下意識鬆了手,長槍「哐當」落地,整個人失去平衡,像片落葉似的從馬背上翻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後背磕在一塊尖石上,阿克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疼得眼前發黑,嘴裡瞬間嘗到了血腥味,咸腥得讓人作嘔。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左臂軟綿綿的用不上力——怕是摔脫臼了,疼得鑽心。

  「老黃……」他想喊住馬,可老黃馬早就被混亂的隊伍驚得瘋了似的往前沖,只留給阿克一個越來越遠的背影,鬃毛在夕陽下飄成一團模糊的白,像朵要被風吹散的雲。

  混亂中,阿克似乎看到一道黑影閃過,緊接著是一陣鑽心的劇痛從腿上傳來——像是被奔逃的戰馬踩中了,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得可怕。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他摸到了胸口的十字架,木頭上還留著母親的體溫。

  他想起母親塞給他時說「我每天都給你祈禱」,想起莉娜縫補手帕時總愛在角落多繡一朵野薔薇,想起父親把磨亮的煙杆塞給他時說「男人要扛事」……

  原來,騎士不是那麼好當的。

  原來,再勇猛的衝鋒,也敵不過看似簡單的智慧。

  原來,森林裡的狼不用巫術,只用一桿裝著水的木頭槍,就能擋住千軍萬馬。

  狼士兵放下木頭槍,看著四散奔逃的騎兵隊,看著地上躺著的人,琥珀色的眼睛裡沒什麼表情,既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對死亡的憐憫。

  它抬起頭,對著森林的方向發出一聲悠長的嚎叫——那是信號,告訴裡面的同伴:第一波進攻,擋住了。

  暮色漸漸濃了,像塊黑布,慢慢蓋住了荒原。

  風從草葉間鑽過,帶著嗚咽的聲,還有木頭槍滴落在地上的水聲,「滴答、滴答」,敲在空曠的原野上,像在為某個平凡少年的騎士夢,畫上一個倉促又冰冷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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