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中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而煎熬。
小河和衣躺在閣樓的板床上,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聆聽著外界的一切聲響。
寒風颳過屋瓦的呼嘯,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甚至弄堂里某戶人家夜歸的輕微腳步聲,都讓她心臟緊縮。
後半夜,氣溫似乎更低了。
就在這種死寂的寒冷中,一種沉悶的、不同於雷鳴的轟響,隱隱從東北方向傳來。
「咚……咚……」
像是巨人在遙遠的地方擂動戰鼓,一聲,又一聲,間隔不規則,卻沉重得讓人的心也跟著往下沉。
小河猛地坐起身,手腳冰涼。
來了!
炮聲!雖然遙遠,但絕不會錯!那是重炮轟擊的聲音!
幾乎是同時,尖銳悽厲的防空警報聲劃破了上海的夜空,像垂死者的哀嚎,聽得人頭皮發麻!
寶山里瞬間炸開了鍋!
「炮響!是炮響!」
「東洋人打來了!快跑啊!」
「孩子他爹!快起來!」
「往哪兒跑啊?租界!快去租界!」
哭喊聲、驚呼聲、雜亂的腳步聲、物品摔碎聲……
各種聲音瞬間打破了夜的寂靜,將整個弄堂捲入一片恐慌。
小河衝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起窗的一角向外望去。
只見黑暗中,鄰居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奔逃出來,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拖著簡單的包袱,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
遠處天際,東北方向,隱約可見火光閃爍,映紅了小半個夜空!
她的心狂跳不止,幾乎要衝出胸腔。
歷史書上的文字,變成了眼前震耳欲聾的恐怖景象!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她囤的糧食和物資夠她自己撐過這場戰爭。
房子塌了她還有空間庇護,可以一直在裡面呆著,直到物資用盡。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暴露。
防人之心不可無!她以最快的速度衝下閣樓。
第一件事便是撲向店門,用能找到的一切重物——桌椅、板凳、甚至那袋沉重的皂角原料,死死地頂住門板!
然後又衝去後面,同樣加固了灶披間的門和那扇小窗。
做完這一切,她才靠著牆壁,大口喘著氣。
炮聲似乎更密集了些,間或還能聽到機槍掃射的「噠噠」聲和更劇烈的爆炸聲,顯然交戰異常激烈。
「小河!小河!開門啊!」
門外傳來顧秀芳帶著驚恐的拍門聲,還有她孩子的哭聲。
本以為顧家早就跟著人群逃離的小河,此時也震驚了,沒想到他們會來尋自己。
小河猶豫了一瞬,一咬牙,還是挪開了一點障礙,打開一條門縫。
顧秀芳抱著才幾個月的小兒子豆豆,身後跟著九歲的大兒子家明和臉上還帶著傷的丈夫,一家四口驚慌失措地擠在門口。
「小河!快跟我們走!外面打炮了!東洋人打來了!」
顧秀芳臉色慘白,語無倫次。
「外面人群太亂了,先進來!快!」
小河將他們拉進來,又迅速把門堵死。
幾個人瞬間擠滿小小的「泉沁」,氣氛幾乎令人窒息。
顧秀芳的小兒子嚇得哇哇大哭,被母親死死捂住嘴巴。
顧家男人拿著根頂門槓,緊張地盯著門口,仿佛隨時會有敵人破門而入。
「不行了!不能待在家裡!房子會被炸塌的!得去躲起來!」
顧家男人聲音發顫地說。
「去哪兒躲?外面全是炮!」顧秀芳聲音顫抖。
「防空洞!」
小河猛地想起來。
「對!對!防空洞!」顧家男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悽厲的呼嘯聲,由遠及近!
「趴下!」
小河尖叫道,猛地將身邊的顧秀芳和她孩子撲倒在地!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就在附近炸開!
整個大地都在劇烈顫抖!
「泉沁」的屋頂撲簌簌地落下大量灰塵,窗戶玻璃嘩啦一聲被震得粉碎!
頂住門板的桌椅被衝擊波震得東倒西歪!
爆炸的氣浪過後,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
顧秀芳的孩子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是瑟瑟發抖。
每個人臉上都毫無血色。
「剛才……剛才那是……」
顧秀芳顫抖著問。
小河的心沉到了谷底。
聽聲音和震動,炮彈落點極近,很可能就在寶山路或者隔壁弄堂!
「快走!去防空洞!一秒也不能耽擱!」
顧家男人掙扎著爬起來,提起包裹,臉上被碎玻璃劃出了血口子。
小河也知道店裡不再安全。
她猛地想起空間裡囤積的東西。
「你們等我一下!」
她說著,飛快地衝上閣樓,閃身進入空間,以最快的速度提前準備好的一個包裹。
一袋乾糧、一小包鹽、一些火柴蠟燭,還有一些乾淨布條。
小河迅速拿出那把厚重的剪刀,隨身攜帶保護自己。
「走!」顧家男人低吼一聲,挪開障礙,猛地拉開門。
外面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弄堂里滿是硝煙和塵土的味道,不遠處火光沖天,隱約傳來悽厲的哭喊聲。
空氣冷的刺骨,卻仿佛燃燒著死亡的氣息。
幾個人彎著腰,沿著牆根,朝著防空洞的方向拼命奔跑。
一路上,看到熟悉的鄰居也在驚慌奔逃,有人被倒塌的屋檐砸傷,躺在血泊中呻吟,卻無人敢停下施救。
防空洞入口擠滿了人,哭喊聲、叫罵聲、催促聲混雜在一起,亂成一團。
人們拼命想擠進那狹窄陰暗的洞口,仿佛那就是唯一的生路。
顧家男人仗著力氣,拼命護著妻兒和小河往裡擠。
洞裡陰暗潮濕,擠滿了驚恐萬狀的人群。
空氣污濁不堪,孩子的哭聲和傷者的呻吟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更加重了恐懼的氛圍。
好不容易在角落裡找到一小塊地方坐下,幾個人都氣喘吁吁,驚魂未定。
洞外,炮聲、爆炸聲、槍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近!
每一次爆炸都引起洞內一陣劇烈的震動和驚恐的尖叫。
小河緊緊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裡。
寒冷和恐懼讓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炮火似乎暫時集中在北站和商務印書館一帶,那裡火光沖天,爆炸聲連綿不絕。
但偶爾也有炮彈偏離目標,落入居民區,引起新的爆炸和哭喊。
時間在極度恐懼中緩慢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但炮聲並未停歇。
洞內的人們又冷又餓,開始有人忍不住低聲哭泣。
小河打開那個包袱,拿出一點乾糧分給顧家。
這點食物對於洞裡這麼多人來說杯水車薪,但至少讓顧家和小河自己勉強墊了墊肚子。
整個白天,他們都不敢離開防空洞。
只有在炮火間歇稍長時,才有人冒險衝出去,很快又提著一點點搶出來的食物或水跑回來,帶來更多可怕的消息。
「商務印書館被炸平了!大火燒了半邊天!」
「寶山路好多房子都塌了!死的人……」
「東洋人的飛機在天上扔炸彈!」
「十九路軍的弟兄們在前面頂著呢!死傷慘重啊!」
每一個消息都像重錘敲打在小河心上。
傍晚時分,炮火似乎稍稍轉移了方向。
顧家男人決定冒險回弄堂看看情況,順便再拿點能用的東西。
小河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走出防空洞,看到的景象宛如地獄。
熟悉的街巷變得面目全非,斷壁殘垣隨處可見,燒焦的木頭和破碎的磚瓦堆積如山,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
一種難以形容的焦糊味。
寒風中,隱約傳來痛苦的呻吟和搜尋親人的哭喊聲。
他們小心翼翼地回到寶山里。
弄堂口的一處房屋被炸塌了半邊,磚石堵塞了道路。
萬幸的是,「泉沁」所在的這片房屋似乎還沒有被直接命中,但店鋪的門窗都被震飛了,玻璃碎了一地,裡面一片狼藉,桌椅散落各處,牆上布滿了震裂的痕跡和灰塵。
雖然重要物品之前已經全收入空間,但此時看著被毀掉的心血,小河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還好!房子沒塌!」
顧家男人倒是鬆了口氣,「快!看看還有什麼能拿的,吃的穿的!趕緊回防空洞!」
小河衝進店裡,眼前的一切讓她心如刀割。
但她沒時間悲傷。
她快速掃視,將留在店裡面當擺設的工具和那塊「泉沁」的招牌,收進空間。
離開「泉沁」時,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片狼藉,淚水模糊了視線。
回到防空洞,天色已徹底黑透。
夜裡的炮擊更加猛烈,仿佛要將整個閘北夷為平地。
小河蜷縮在角落裡,懷裡緊緊抱著包袱,手裡握著爺爺的剪刀,仿佛握著最後一點念想和溫暖。
這一夜,格外漫長,格外寒冷。
炮火照亮夜空,也照亮了洞內每一張寫滿恐懼、絕望和茫然的臉。
小河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更加艱難的日子,還在後面。
但只要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她攥緊了懷裡的剪刀,望著洞外被炮火染紅的夜空,眼神里除了恐懼還有求生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