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村的傍晚，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來，被風一吹，散成一團團灰白色的霧。
林大河從村部出來，步子比平時快，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手扶著門框喘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周氏正在灶台前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老頭子，咋了？誰來的電話？」
林大河沒答話，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他也喝下去了，周氏跟進來，又問了一遍。
「大哥來的電話。」林大河放下茶缸子，「建軍的工作，有信了。」
「紅星軋鋼廠，裝卸工。先干臨時工，管住，有口糧。以後有機會再轉正。」
周氏站在那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眶先紅了。
她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椅子上坐下，「裝卸工……累不累？」
「累啥？在地里刨食不累？」林大河看了她一眼，「比下地強，有口糧，管住，城裡人。」
周氏不說話了，她知道老頭子說得對。
鄉下人，能進城當工人，那是祖墳冒青煙的事。
臨時工怎麼了？多少人在家待著，連臨時工都撈不著。
晚上，林大河把全家叫到一起。兒子兒媳婦、大孫子林建國兩口子，小孫子林建軍，還有幾個小的，圍了一桌子。
林大河把電話里的事說了，屋裡安靜了一瞬。
林建軍先反應過來，「爺爺，真的？」
「真的，你大爺爺親口說的，你天才哥跑的關係。」
林建軍站起來，又坐下，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今年十八，初中畢業就在家待著，下地掙工分，一天掙八個工分，年底一算，分不了幾個錢。
他看著村里那些進城當工人的，穿藍制服，戴手錶，過年回來抽帶嘴兒的煙，心裡不是不羨慕。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爺爺，我什麼時候去？」
「大哥說讓你儘快，去了先住他家，等廠里安排好了再說。」
林建軍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地里泡了兩年，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過幾天，這雙手就要去搬貨了，搬貨就搬貨，比刨地強。
林建國坐在旁邊，一直沒吭聲。
他比弟弟大八歲，結婚好幾年了，孩子都有了。
當年他也想進城，但沒機會。現在弟弟有機會了，他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高興，也有點酸。
「建軍，去了好好干。別給你天才丟人。」
林建軍使勁點頭。
周氏在旁邊抹眼淚，「到了城裡，聽你大爺爺的話，聽你天才哥的，。別惹事，別讓人操心。」
「知道了，奶奶。」
林大河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家人，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他想起大哥上次回來，他拉著大哥的手說「幫建軍找個活干」。
大哥說「我回去問問」。
這一問就是三個月，他以為沒戲了，沒好意思再問，現在有了。
他看向大兒子，「建國，你弟弟走了，地里的活你多擔待。」
林建國點點頭。「爺爺，我知道。」
夜深了，一家人散了。
林建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著城裡的樣子，想著大爺爺家的院子，天才哥是大夫，寫書的大夫，有本事的人。
他去了不能給人家丟人。
第二天一早，林大河送孫子到村口。
公交車還沒來，爺孫倆站在路邊，誰也不說話。
太陽剛從東邊山頭上露出半個臉，照在身上不熱，暖洋洋的。
「建軍，到了城裡，嘴甜點，眼活點。該乾的活搶著干，不該說的話別說。」
「知道了，爺爺。」
「你天才哥忙，別老麻煩人家。」
「知道了。」
公交車來了。
林建軍上了車，從車窗探出頭來，「爺爺，回去吧。」
林大河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路上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北京這邊，林天才的實驗室里，氣氛已經變了個樣。
那天他從軋鋼廠回來，第二天就把組裡的人召集起來開了個會。
蘇紅、汪德培、李援朝、趙剛，都到了。
林天才把幾張紙發到每個人手裡，紙上寫著這半年來他在空間裡摸索出的那些配方和數據。
「從今天起，實驗室暫停原來的方向，所有工作，按這上面的來。」
蘇紅翻著那幾張紙，眉頭越皺越緊。
「林組長，這些東西……廢糖蜜、玉米漿、麩皮水？這些能當培養基？」
「能，我試過了。」林天才沒有多解釋，「菌種能長，效價不低，具體數據上面都有。」
蘇紅不說話了。
她是搞微生物的，知道培養基里碳源和氮源的重要性。
葡萄糖、蔗糖、玉米漿，這些都是經過驗證的成熟配方。
廢糖蜜？麩皮水？書上沒寫過，也沒人試過。
但林天才說有數據，她信。
這半年相處下來，她知道這個人不是隨便說話的人。
汪德培翻得更仔細。
他是搞化學的，對配方里的每一項都要問個為什麼。
廢糖蜜的成分是什麼？玉米漿里的氮源夠不夠？麩皮水裡的微量元素有沒有用？
林天才有問必答，有些答得上來，有些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的，他就說「先試，試了再看」。
汪德培把紙放下，推了推眼鏡。
「林組長，這些思路，我在國外沒見人提過。要是能成，是大突破。」
林天才搖搖頭，「先別說突破，先把東西做出來。」
實驗室的節奏變了。
蘇紅帶著兩個人開始配培養基，廢糖蜜、玉米漿、麩皮水、山芋干澱粉，按林天才給的配方，一樣一樣稱，一樣一樣加。
汪德培負責檢測，每天測效價，記錄數據。
李援朝跑腿，聯絡各個工廠，要更多的廢料。
趙剛負責物資調配，把那些桶和袋子碼得整整齊齊。
頭幾天，數據不太好看。
廢糖蜜那組長得還行，玉米漿那組差一些，麩皮水那組幾乎不長。
林天才看了數據，調整了配方，把玉米漿的比例提高，麩皮水的比例降低，又加了一點山芋干澱粉。
數據開始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