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
耳邊的嗡鳴聲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劣質音響特有的轟鳴。
那是……周杰倫的《七里香》?
林野茫然地睜開眼。
或者說,是被臨時徵用的學校體育館。
頭頂掛著彩色的拉花和氣球,籃球架被紅布笨拙地包裹起來,五顏六色的射燈毫無章法地亂晃,晃得人眼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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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全是穿著校服或者廉價小禮服的少男少女。
「這是……哪兒?」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襯衫,黑西褲,胸口還別著一朵有些蔫吧的紅玫瑰。
他手裡正端著一杯冰可樂,冰塊已經化了一半。
「喂!小野子!發什麼呆呢?裝雕塑啊?」
後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巴掌,力道之大,差點讓他把那杯氣泡水潑到前面校長的假髮上。
林野猛地回頭。
那個女孩就站在那裡。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校裙,裙擺有些短,顯得腿很長,那是違反校規的長度。
頭髮紮成高馬尾,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手裡還捏著兩根啃了一半的奧爾良烤雞翅,嘴邊沾著一點醬汁,毫無形象可言。
夏彌。
那個十四五歲還沒完全褪去嬰兒肥,渾身上下透著股「老娘最美」迷之自信的初中版夏彌。
「舞會都要開始了,本姑娘為了這雙蹩腳的高跟鞋可是練了一星期,你還在這裝什麼深沉?」
夏彌把雞翅骨頭投進垃圾桶,隨意地用紙巾擦了擦手,然後自然地挽住了林野的胳膊。
那種觸感太真實了。
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還有那股混合了洗髮水和炸雞味的奇怪香氣。
「夏……彌?」林野的聲音有些乾澀。
「幹嘛?被本姑娘的美貌驚呆了?還是終於意識到自己那身行頭有多土了?」
夏彌翻了個白眼,不由分說地拽著他往舞池中央擠。
「快點!雖然那個體育委員剛才邀請我了,但我尋思著與其踩他的腳,不如踩你的,至少你皮糙肉厚耐踩一點。」
林野被她拽得踉踉蹌蹌。
周圍是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每個人都在跳,都在用力揮霍著這最後一點名為「初中」的時光。
燈光昏黃而溫暖,像是要把這一刻永遠定格在那個夏天。
音樂切換到了舒緩的慢三步。
夏彌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仰起頭,那雙總是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格外亮。
「你怎麼笨笨的?」夏彌忽然說。
林野機械地邁著舞步,生澀得像只企鵝:「大概是……沒睡醒吧。」
「也是,你這人關鍵時刻總是掉鏈子。」夏彌笑嘻嘻地踩了他一腳,然後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不過沒關係,反正我也只會這一支舞,跳完就沒了。」
「沒了?」
「對啊,畢業了嘛。」
夏彌的聲音很輕,混在嘈雜的音樂里,聽起來有些飄忽。
「畢業舞會就是終點啦。跳完這支舞,大家就該散了,我還要去北京讀書呢。以後你就見不到這麼可愛的我了,後悔去吧。」
林野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對。
腦海中出現的畫面里,那天他在禮堂門口等了很久,等到燈光熄滅,等到保潔阿姨來趕人,那個說好要來「艷壓群芳」的女孩,始終沒有出現。
這是假的。
【就這?】
宏大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只有林野一個人能聽到。
【一段凡人的求偶舞,一份未完成的遺憾?】
周圍的畫面瞬間凝固。
正在旋轉的燈光停住了,同學們的笑臉變成了靜止的面具。
整個世界開始劇烈地抖動,像是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黑白噪點。
尼德霍格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困惑與輕蔑。
祂原本以為,林野記憶中最為特殊的節點,一定是承載著「篡改世界規則」力量(咒術)的源頭,必然是極其宏大的記憶節點。
結果,竟然只是這樣一幕無聊的青春期鬧劇?【無趣。既然找不到源頭,那就把你的靈魂徹底拆開來看看吧。】
轟——!
黑暗從禮堂的角落蔓延開來,吞噬了所有的燈光和色彩。
無數黑色的觸手從虛空中探出,帶著那種令人作嘔的粘稠惡意,周圍的同學瞬間化作飛灰。
整個世界都在崩塌,唯獨林野停滯在原地。
林野發現自己無法動彈了。
他就像是一本被攤開的書,任由那隻貪婪的手翻閱。
然而,就在那股黑影即將觸碰到林野的一瞬間。
「我說……」
一直靠在林野懷裡的夏彌,忽然動了。
她緩緩抬起頭,瞳孔在這一刻被點燃!
那是比熔岩還要熾熱、比太陽還要耀眼的……黃金瞳。
「偷看別人的日記,可是會被打斷手的哦,老東西。」
「耶夢加得?!」
虛空中的聲音出現了波動。
【你竟然把自己的精神烙印留在了這種地方?】
「什麼叫這種地方?這可是本姑娘精心挑選的『存檔點』!是絕對領域!」
夏彌猛地鬆開林野,轉身面對那漫天的黑暗。
她不再是那個穿著校服的初中生,雖然身形依舊嬌小,但此刻散發出的威壓,竟硬生生頂住了世界的崩塌。
「而且,這可是我的地盤,就算是黑王也不許亂看!給我滾出去!」
金色的光芒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阻礙著那些蔓延過來的黑暗。
原本崩塌的記憶場景,在這一刻竟被她強行穩住了。
「夏彌?」林野愣住了,看著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那個背影轉過身來,上下打量著林野,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哎呀,看樣子最後還是被我得手了。」
中學版的夏彌背著手,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雖然只是個烙印,但能補上這支舞,也算是圓滿了吧。畢竟那天……我是真的逃跑了嘛。」
她吐了吐舌頭,光明正大地吐槽著自己的本體。
「你……」林野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噓。」
夏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林野的唇邊。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那是烙印即將耗盡的徵兆。
但她臉上的笑容依然那樣張揚。
「別發呆了,小野子。」
夏彌看著林野的眼睛,額頭輕輕抵住了他的額頭。
「這是你的身體,也是你的主場。」
「你可是『天與暴君』啊……是連世界規則都能拒絕的極致肉體。只要你不想,沒人能看你的記憶,也沒人能控制你的靈魂。」
外面的世界在崩塌,尼德霍格的聲音震耳欲聾,試圖衝破這最後的防線。
但在這小小的方寸之間,在夏彌金色的瞳孔注視下,林野感覺那股作用在靈魂上的枷鎖正在寸寸崩裂。
狂暴的力量正在從身體深處甦醒。
夏彌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幾乎只剩下一團金色的光影。
她湊到林野耳邊,聲音在林野的靈魂上迴響。
「聽我說……」
「醒過來,然後……把祂狠狠揍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