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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赤誠之言

2026-07-30 01:29:10 作者: 夢回童歌
  「他日執掌權柄之時,勿忘今日所言。浮華私慾乃是宦途最大劫關。」

  「學生謹記教誨,畢生不敢有違。」

  三人一路閒談,一路慢行,師生相宜,氛圍悠然,不知不覺便行至金陵玄武湖畔。

  冬日玄武湖,水光澄澈。

  堤岸衰柳泛黃垂枝,洲畔蘆花覆著薄霜,朔風輕拂湖面,泛起層層細碎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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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湖茶坊錯落排布,往來遊人緩步休憩,儘是金陵城中尋幽散心之士,四下氣氛安逸恬淡。

  湖畔往來之人,既有世家子弟,亦有四方文人雅士。

  眾人大多青睞茶肆僻靜精緻的隔間,閉門論道,隔絕外界塵囂,獨享一方清幽,以此彰顯自身門第清高、格調不凡。

  親隨忙上前低聲請示:「大人,可要訂一間上好的雅間,清淨些,也避避風?」

  秦浩然微微抬手道:「不必。大堂尋個敞亮處便好。」

  譚綸、潘時良二人雖有詫異,卻絕不違逆,緊隨秦浩然步入茶肆大堂。

  大堂之中,人聲溫潤,煙火升騰。寒門士子縱論詩文,尋常百姓烹茶小憩,往來遊人駐足歇腳,三教九流共處一室,一眼便可覽盡市井百態。

  秦浩然素來不喜權貴排場,亦不屑以身份自居。居高位而不遠人,掌權柄而不隔民。

  三人擇了一處臨窗的空座。

  窗外便是玄武湖,店家是個識趣的,遠遠見這幾位氣度不似尋常茶客,便親自端了茶具過來,也不多話,只利落地拭了桌子,布好杯盞,退後半步恭立,等客人點茶。

  秦浩然點了松蘿,配幾碟江南細點,桂花糕、藕粉圓、茯苓薄餅,皆是應季之物。

  店家應聲去了,不多時便提了滾水回來,手腕一傾,沸水注入瓷甌,茶香「騰」地升起來。

  松蘿的清冽、豆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在冬日乾燥的空氣中分外分明。

  恰有湖風拂來,冷熱相交,清醇互融,竟化作一種熨帖肺腑的妥帖。

  秦浩然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眉宇間那抹慣常的沉峻,像是被茶水溫軟了幾分。


  譚綸與潘時良對視一眼,也各自端起了茶盞。

  三人淺酌清茶,隨意閒談,鬆弛悠然。

  正當三人悠然閒談之際,鄰桌一席年輕士子的激烈辯言,清晰傳入耳中,全然不同於世俗儒生的迂腐空談,虛偽說教。

  那士子年約三十餘,布衣清峻。此刻正慷慨陳詞,痛斥時弊:

  「世人皆讀聖賢書,滿口仁義道德,可世間虛偽之徒何其多也!

  當今世族勛貴、朱門權貴,身居廣廈、姬妾成群、錦衣玉食、奢靡無度,轉頭張口便是『萬惡淫為首』,教化庶民清心寡欲、恪守禮教!

  他們手握權勢,兼併良田萬頃,壟斷工商財貨,掠奪百姓生計,榨取萬民膏脂,轉頭便端坐高堂,宣講聖賢禮法,教化底層庶民恪守溫良恭儉讓,安分守己,不可逾矩!

  他們日日奢靡揮霍,夜夜笙歌宴飲,窮奢極欲,耗盡民脂民膏,卻轉頭訓誡尋常百姓安貧樂道,甘守清貧!

  他們身居高位,苟安自保,朝堂有弊不敢言、地方有亂不敢治,權貴作惡不敢劾,待到家國危難、邊疆告急之時,卻義正辭嚴苛責尋常布衣百姓捨身報國、死守忠義、以身殉國!」

  一番痛斥,撕開世道最虛偽的真相。

  「規矩從來都是管束底層百姓的枷鎖,道義從來都是上位者粉飾私慾的外衣!律己之時萬般放縱,毫無底線,律人之時滿口聖賢文章,條條嚴苛!這般世道,這般偽儒,讀遍經書、做得文章,於世何益,於民何益,於國何益!」

  周遭一眾空談八股、迂腐守舊的文士,盡皆面露尷尬。

  這番言論太過通透,撕碎了所有權貴士族,偽儒文人的遮羞布。

  大堂之內無人敢接話,無人敢贊同,更無人敢反駁,唯有秋風穿窗,茶香浮動,悄然無聲。




  世人皆沉溺八股,空談性理,固守禮教,粉飾太平,大多儒生要麼迂腐守舊,脫離民生,要麼依附權貴,虛偽逐利。

  少有這般看透偽儒,心懷蒼生,敢於直言痛斥時弊的赤誠後生。

  秦浩然低聲輕贊一句:「此人赤誠純粹,心性難得。」


  隨即看向譚綸、潘時良道,「你二人隨我過去一談。」

  譚綸、潘時良二人連忙頷首應聲,緊隨秦浩然起身,緩步走向鄰桌。

  秦浩然主動拱手淺笑:「這位公子方才高論,在下聽得受益匪淺,可否容我等同坐閒談幾句?」

  那年輕士子見三人氣質不凡,當即起身拱手回禮,坦然自若:「諸位客氣了,山野妄言,粗淺之論,不足掛齒,諸位若不嫌棄,盡可同坐。」

  四人依次落座,閒談之間,秦浩然徐徐問詢其家世、所學、志向、科考所思。

  這士子名喚沈清和,瓊州府瓊山縣人氏。出身清貧書香門第,已中舉人,兩度會試落第,此番正欲返鄉,途經應天,便暫留幾日,略作遊歷。

  沈清和談吐通透,見解獨到,論時政、論吏治、論儒學、論民生,皆有自己獨立思考,不盲從古說、不附和世俗、不迷信權貴,句句發自本心,源於觀察。

  幾番交談下來,沈清和見對方氣度沉斂淵弘,待人謙和溫潤,只當是遁跡市井的鴻儒名士,心中敬重更甚。於是放下所有顧忌,坦蕩抒懷,將自己對世道弊病、儒學本義、官場亂象的見解,連同胸中濟世抱負,盡數傾吐而出,沒有半分遮掩保留。

  閒談漸近尾聲,二人言談盡興。沈清和起身拱手行禮,神色懇切求教:「晚生方才一番粗淺妄議,不知能否入先生雅鑒?斗膽懇請先生稍加提點賜教。」

  「你本心赤誠,見識通透,胸中常懷濟世之志,這般品性實屬難得。只是以你這般剛直的心性,若仍舊這般鋒芒畢露,下回春闈,怕是依舊難入主司之眼。」

  此言一出,沈清和面露錯愕:「還請先生明示!晚生愚鈍,不知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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