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很安靜,只有那內侍磕頭的聲音在悠長的宮道上迴蕩著。
君修遠垂著眼,目光沒有任何溫度。
他的表情維持得很好,依舊是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樣,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他看著內侍的額頭一次次磕在石板地上,心裡沒有半分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這些人在主子面前是一條狗,在比他更弱小的人面前又是一條瘋狗,當真正遇到惹不起的人時,就會毫不猶豫地搖尾乞憐。
芷霧抬手,用指尖輕輕撩開帷幔。
帷幔掀起一條縫隙,露出她半邊側臉。
站在步輦旁邊的侍女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動作,快步上前,微微傾身,將耳朵湊近,壓低聲音詢問道:「大人有何吩咐?」
芷霧低聲交代了幾句,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似的。
侍女聽完,低低地應了一聲「是」,然後直起身,轉身朝那名跪在地上的內侍走去。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回去稟報公主,國師大人找北燕二皇子有要事,就先帶二皇子回玄機殿了。下次再敢對國師大人不敬,小心你的腦袋。」
那內侍聽到這話,狠狠鬆了一口氣。
他伏在地上,連連叩首:「是是是,奴才遵命,奴才這就回去稟報公主。多謝國師大人開恩,多謝國師大人開恩!」
他說完,又磕了兩個頭,才小心翼翼地爬起來,弓著腰退到路邊,規規矩矩地跪在一旁,等著國師的步輦先行離開。
侍女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到君修遠面前,朝他行了一禮,然後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二皇子,請。」
君修遠站在原地,抬起頭目光越過侍女的肩膀,落在步輦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
帷幔已經重新垂落下來,擋住了那張冷淡的面容,只留下一道朦朧的剪影。
但就在他抬頭的瞬間,他看到帷幔後面的人似乎也在看著他。
隔著那層薄薄的帷幔,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君修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垂下眼帘點點頭,邁步跟上侍女的指引,走到步輦側後方,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跟在步輦身後一起離開。
步輦重新啟動,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
沿途遇到的宮女和內侍看到國師的步輦,紛紛低頭避讓,等步輦過去了才敢抬起頭來。
君修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那些人在看到步輦時,臉上的神情不僅僅是恭敬,還有一種近乎畏懼的神情,好像真的見到了仙人一般。
不知想到什麼,他看向前方步輦上身影的目光有些深。
步輦一路穿過幾道宮門,最終在玄機殿前停了下來。
芷霧從步輦上下來,沒有回頭看君修遠,徑直朝殿內走去。
君修遠站在步輦旁邊,看著她走進殿門的背影,目光微微一沉。
他抬腳跟了上去。
芷霧帶著他穿過正殿,走進側廳。
側廳里擺著一張圓桌,幾張椅子,桌上放著一套茶具。
她隨手指了指椅子,語氣隨意:「坐。」
君修遠看了她一眼,沒有推辭,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姿態拘謹得像一個初次登門拜訪的客人。
芷霧卻沒有再理會他。
她走到另一邊的桌案前,將剛才從皇帝那裡討來的藥材一樣一樣擺出來。
先是拿起那株古蕈,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又拿起雪蓮子,對著光仔細觀察了一番,確認品質沒有問題之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君修遠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忙活的背影,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她身上逡巡。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廣袖長裙,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系的薄紗外衫,腰間束著一條銀白色的絲絛,勾勒出一抹纖細的腰身。
她的頭髮鬆鬆地挽了一個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剩下的髮絲垂落在肩頭和背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君修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移開了。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芷霧將那些藥材分類整理好,等她忙完這一切,轉過身來的時候,發現君修遠還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是從來沒有移動過。
君修遠對上她的目光也適時的開口:「國師大人方才替修遠解圍,修遠還未向大人道謝。」
芷霧應了一聲,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舉手之勞,不用放在心上。」
「對國師大人來說是舉手之勞,但對修遠來說,卻是救命之恩。昨日國師大人為修遠療傷,今日又為修遠解圍,這份恩情,修遠實在無以為報。」
他說著就站起身來,動作太快似乎還牽動了傷口,但他只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並沒有停下來,繼續邁著步子,一步一步地朝芷霧走去。
芷霧就這樣看著他朝自己走來,也沒有立刻出聲制止。
直到他再次跪下,眼底才有了些波瀾。
君修遠仰起頭,看著眼前的女子,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
眼眶慢慢染上紅色,聲音也有些沙啞:「國師大人您知道長公主叫修遠過去目的是什麼嗎?」
芷霧誠實的搖了搖頭,面露些許疑惑茫然。
君修遠看著她那雙澄澈的眼睛,確定她是真的不知道,而不是裝出來的。
於是委婉的說:「長公主殿下抬愛,修遠受之有愧。」
「這三年,修遠從未想過要在這裡找一個依靠。因為修遠知道,沒有人會真心對待一個小小附屬國的質子。」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芷霧,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某種近乎虔誠的光芒。
「可是昨天晚上,國師大人親自為修遠處理傷口的時候,這一想法竟然隱隱有些鬆動,原來這宮裡只有國師大人將修遠當一個人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
然後,君修遠做了一件讓芷霧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他壯著膽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芷霧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修長寬大,手心帶著一層薄繭,粗糙的觸感和芷霧細膩冰涼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握著她的手,慢慢地,帶著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一側。
仰著頭看著芷霧,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可如果是國師大人的話,修遠是願意的。」
說完,君修遠還故意偏了偏頭,用臉頰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又帶著幾分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