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霧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繼續用棉布蘸著藥水清理著他傷口。
她當然聽得出來君修遠話語裡暗藏的諷刺與試探。
但芷霧沒有接話。
她只是專注地做著手頭上的事情,仿佛根本沒有聽懂他話里的弦外之音。
君修遠看著她這副不為所動的樣子,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冷意。
倒是挺能裝的。
芷霧將他傷口周圍的血污清理乾淨,直起身,從桌面托盤上那一堆瓶瓶罐罐中熟練地挑出幾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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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拔開瓶塞,熟練地將不同顏色的藥粉倒在乾淨的紗布上,用竹片輕輕撥弄著,將它們混合均勻。
那些藥粉接觸到空氣,散發出一陣濃郁的草藥香氣,帶著幾分苦澀在空氣中緩緩彌散開來。
君修遠的視線從她臉上緩慢地挪到那些藥粉上面。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認那些藥粉的成分。
芷霧將敷著藥粉的紗布輕輕按在他的傷口上。
君修遠的身體本來還有些緊繃,肌肉微微鼓起。
但直到芷霧將紗布一圈一圈繞過他的腰身,開始包紮時,他都沒有感覺到絲毫疼痛。
那藥粉接觸到傷口是一種舒適的清涼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溫柔地撫慰著傷口,將那股灼熱的痛意一點點壓了下去。
他的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了一些。
芷霧的指尖偶爾會不經意間觸到他腰側的皮膚,冰涼的觸感和溫熱的體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君修遠垂下眼帘,目光沉沉地看著眼前這顆低垂的頭顱。
她應該是剛沐浴完不久,髮髻有些鬆散,幾縷髮絲垂落在臉邊,隨著她包紮的動作輕輕地晃動著。
兩人之間的距離靠得很近。
近到他總能聞到從她身上飄過來的若有若無的香氣。
那是一種很冷冽的氣息,存在感很低,不像尋常女子用的那些濃郁花香或脂粉味,更像是下過雪之後的樹林,乾淨、清冽。
君修遠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起,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那雙過分通透的眼睛。
今晚可她不僅救了他,還替他遮掩行蹤,趕走了禁軍,現在又親自給他上藥包紮。
這算什麼?還是另有所圖?
君修遠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無緣無故的好意。
芷霧動作麻利地將紗布系好,打了個結,然後直起身,退後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這幾天傷口不要沾水,」她隨口叮囑道,「最好一天換一次藥。」
說完,她轉身再次來到柜子旁,打開抽屜,在裡面翻找了許久,才找出一個小巧的青瓷瓶。
她拿著瓶子走回來,將剛才給君修遠用過的那幾種藥粉按照比例混合,倒進這個小瓶子裡,然後將小瓶子放在靠近君修遠的桌角上。
「拿回去用吧。」
君修遠將身上鬆散的衣物整理好,伸手拿起那個小瓶子,握在掌心裡。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瓶子,沉默幾秒,然後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芷霧。
「國師大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姿態,「我並沒有什麼能回報你的。像我這樣的人,在宮裡誰都可以踩一腳,被別人欺負受傷已經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國師大人何必幫助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呢?要是今天晚上被太子殿下知道了,與未來的儲君心生嫌隙,可就太不划算了。」
他的話說得很誠懇,像是在真心實意地為她考慮。
但芷霧在君修遠開口的時候,就一直盯著他看。
她的眼睛真的很特別,澄澈明亮,像是山間的一汪清泉,乾淨得不染纖塵。
當你和她對視的時候,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被真誠且重視的看待著,但同時又被看穿了內心深處的所有想法。
明明這種被看穿的感覺很不好受,但你又忍不住被她的眼睛吸引,希望她的目光能夠多停留在自己身上片刻。
哪怕只是一瞬也好。
君修遠和她對視良久,率先敗下陣來,眼帘低垂,像是有些鬱悶,目光落在自己握著瓶子的手上。
忍不住在心底冷笑:這個神棍,看起來還真有點仙人那種悲天憫人的感覺。
芷霧只一眼就知道他在偷偷諷刺自己。
他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看著可憐巴巴的,可心裡指不定在怎麼編排她呢。
她忍不住有點後悔剛才給他用了止痛藥。
早知道就該讓他疼著。
「你並不是微不足道的人。」她開口了,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聽不出任何起伏。
君修遠聽到這話,心頭微微一動。
他抬起頭,剛想要繼續開口試探她,就聽到芷霧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禁軍已經撤離了,但還在附近巡邏,」她說,「你從玄機殿的東側出去,能夠避開他們。」
說著,她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窗戶。
夜風裹著涼意灌進來,吹動了她垂落在臉邊的髮絲。
她側過身,看著君修遠,用眼神示意他趕緊離開。
君修遠看著她這副乾脆利落的樣子,心裡那股剛剛升起的好奇又被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夜色濃重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隱約能看到幾點燈火。
他站在窗前,回頭看了芷霧一眼。
她的身影被燭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淺青色的衣衫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散的一縷煙。
「今日之恩,修遠沒齒難忘。」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分量,「日後國師大人有任何要求,修遠都會儘自己所能,為大人完成。」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停留,身形一閃,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芷霧走上前,利落地將窗戶仔細關好。
君修遠按照芷霧說的路線,身形靈活快速地朝著玄機殿東側掠去。
夜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吹動了他身上的衣衫。
他果然完美地避開了還在周圍巡邏的禁軍衛隊,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他就回到了自己位於皇宮偏遠角落的住處。
那是一座破敗的小院子,院門歪歪斜斜地掛著,門板上裂了好幾道縫,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說是住處,其實就是廢棄的冷宮。
君修遠悄無聲息地落入室內,動作輕得像一陣煙霧。
屋內點著燈,但光線很暗,只能隱約看出書案前坐著一個和他身形一樣的人。
那些人看到他回來,齊齊鬆了一口氣。
為首的黑衣人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主人,您回來了!」
其他人也跟著跪了下來。
君修遠看了他們一眼,不是很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來。
「主人,」為首的黑衣人站起身,目光擔憂地打量著他,「您身上的傷勢如何?」
「無事,小傷。」君修遠面不改色地應了一句。
他從懷中取出從太子書房找到的東西,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信封上沒有任何標記。
他將信遞給為首的黑衣人。
「該怎麼做你們知道,」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務必萬無一失。」
為首的黑衣人低頭,雙手接過信件,鄭重地回答:「是,屬下明白。」
他沒有多問,將信件妥善收好,然後朝君修遠行了一禮,帶著身後的一眾手下迅速離開。
他們的動作訓練有素,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轉眼間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