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月的進步,讓承岳欣喜。
這欣喜里,又因為那每一分精進,都是他一招一式親手陪出來的,便更多了幾分愛才之心。
承岳看著闕月從最初的蠻橫霸道,到如今的收發隨心,像是看著一株野性難馴的幼苗,在自己手邊,一寸寸長成了參天之勢。
起初她來,一言不合便出手,打碎了他的山頭,掀翻了他的丹房,他也只是無奈地搖搖頭,默默收拾殘局,從不責備半句。
後來,日子久了,這竟成了習慣。
每次還不等她來,他便已在石案上溫好了一盞靈茶,靜候她攜著滿身雷光,破空而至。
三十年期滿的那天,闕月難得沒有動手。
她把雷槍橫放在膝上,盤腿坐在承岳的道場中,望著遠處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山巒,突然嘆了口氣:「厚德道君,我要走了。」
承岳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怔了一瞬,才道:「……要走了嗎?」
那神情仍是不緊不慢的模樣,語調卻比往日慢了半拍。
頓了頓,他舉起茶盞,朝她遙遙一敬:「那便祝你,來日仙途坦蕩,所求皆如願,一切……都好。」
闕月望著他那仿佛千百萬年都不會改變的沉穩面容,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舍。
雖然這人像個悶葫蘆,可陪她打了三十年,倒也稱得上是她在這方世界唯一的朋友。
她也說不清,這不舍,究竟是捨不得一個對手,還是捨不得別的什麼。
她只是忽然覺得,往後,大概再難遇到這樣一個人了。
「對了,你本名叫什麼?」闕月忽然問,「外頭的人只叫你厚德道君,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承岳。」他答。
闕月點點頭,站起身來,反手一收,雷槍化作一道紫光沒入體內。
她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沖他揚了揚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戰意:「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下界人,一定是仙界的仙人吧?你等著,等我飛升仙界,我還去找你打架!」
承岳聞言,終於低低地笑出了聲。
一抹笑意自眼底漫開,是這三十年間極少見的開懷:「好,我恭候大駕。」
便在此時,一道銀白色的光芒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道場之外。
光芒散盡,一襲白衣的桑鹿緩緩走出。
三十年之期已到,她選擇先來闕月這邊,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因為闕月是老大。
桑鹿甚至沒有刻意釋放威壓,可四周的天地靈氣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連風都止了。
承岳猛然抬頭看去。
闕月立刻撲了過去,親昵地挽住桑鹿的胳膊:「娘親,你來了!」
承岳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仙人!他感覺到了對方體內的仙力。
下界,竟然會有仙人?
最重要的是,他從桑鹿身上感受到一股浩瀚如淵、超然物外的氣息,那種道韻分明是道尊才有!
他活了許多年,自認也見過許多大場面,但這一刻,他幾乎忘了呼吸。
難怪。
難怪闕月年紀輕輕便天資縱橫,隨手就能拿出那樣高深的空間道符。
原來她竟是這般人物的子嗣。
承岳將茶盞放回石案上,站起身,朝桑鹿深深一揖:「晚輩承岳,拜見道尊。」
桑鹿抬眸看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忽而便笑了。
她微微抬手:「不必多禮,我欲在此煉化此界,納入道場,不知與道友可有妨礙?」
承岳心中猛然一凜。
煉化世界,納入道場。
這可不是普通的煉化,這是成就道主之路!
他曾經也有過這樣的野心,可他知道,自己還沒有那個資格,也終究走不到那一步。
眼前這位大能,卻已經在付諸實踐了。
承岳搖了搖頭,語氣比方才更加恭謹:「於我並無妨礙,此界能入道尊道場,是它的福氣,吾這便離去了。」
他心知自己繼續留在這裡,只會妨礙到這位神秘大能。
該離去了。
其實,早在幾十年前,他便該走了,此界的土之大道他早已領悟完全。
承岳最後看了闕月一眼。
那一眼裡,有告別,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闕月道友,未來再見。」
隨後他的身體便化作萬千光點,逐漸消散在天地之間,化為最純粹的靈氣反哺此界。
神魂則化為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盡頭。
闕月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過了一會轉頭看向桑鹿,認真地問道:「娘親,這個承岳到底是什麼人呀?你認識嗎?」
桑鹿望著承岳消失的方向,眼底浮現出幾分深思:「我不認識他,但他應該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你與他糾纏了三十年,也算一場緣法。不必惋惜,等你飛升仙界,還會再遇見他的。」
桑鹿輕輕撫了撫闕月的頭髮:「修士的緣法,從來都有無窮深意,不必多想,走自己的道途便好。」
闕月用力點了點頭,眼底戰意一閃而過。
承岳。
等她去了仙界,定不會忘記再戰的諾言。
桑鹿轉頭看向闕月,目光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唇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看來你這三十年,長進不小。」
她看得分明,闕月的道行比離開時深厚了不止一籌。
眉宇間那股張揚外放、恨不得見人就打一場的戰意,已經悄悄沉了下來,收斂成了一種收放自如的從容。
就像一柄被反覆打磨過的槍,鋒芒不再畢露,卻反而更顯鋒利。
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她應該就能凝結出屬於自己的第一枚道果了。
闕月嘿嘿一笑,揉了揉鼻子,不在意地說道:「畢竟是娘親的孩子,總不能太差吧?」
桑鹿失笑,溫聲道:「去吧,我讓綠螢送你去下一個小世界。你弟弟妹妹們那邊,我也該去看看了。」
闕月點點頭,朝桑鹿揮了揮手:「好,娘親,那我先走了!」
「闕月再見哦!」
「綠螢姨再見!」
話音落下,綠螢便探出一根銀色的根須,輕輕纏住闕月,白光一閃,轉瞬便將她送入了另一個嶄新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