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中,時間如水般流逝。
桑鹿的本體盤膝坐在武道世界上方,周身縈繞著絲絲縷縷的空間道韻。
煉化世界是個極耗心神的精細活兒,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於此。
呼吸綿長而平穩,整個人如同一尊玉雕,一動不動。
煉化一個世界碎片,哪怕再小,也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桑鹿粗略估算過,以她如今的修為和對空間天道的領悟。
想將這塊武道世界碎片徹底煉化,再拖入天地印,估摸著要一年的工夫。
她倒也不急,慢慢來便是。
只是她穩得住,有人穩不住。
「鹿鹿,我好無聊啊。」
綠螢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帶著一股百無聊賴的委屈勁兒。
桑鹿沒有睜眼:「才半年,你就坐不住了?」
「半年!半年誒!」小樹委屈極了,「你以前閉關我還能睡覺,現在你把我叫醒了,又不陪我玩。你知道一棵樹每天對著虛空發呆,還沒有太陽可以曬,有多無聊嗎?」
桑鹿失笑。
她確實沒細想過這個問題。
於她而言,半年不過彈指一揮間,但對清醒著的綠螢來說,大概極為難熬。
她想了想,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青翠欲滴的玉簡。
正是玄木老祖交給她的太乙山鎮宗傳承,神木之道。
「要不要一起修煉這個?」
綠螢愣了一下:「神木之道?這不是太乙山那個老頭給你的嗎?你想練這個?」
「不是我練,是我們練。」
桑鹿糾正道,「你本就是空桑神樹,天生與木系大道親和,神木之道對你再合適不過。我雖主修空間道,多領悟一條大道也沒有壞處,而且,」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促狹的笑意,「正好給你找點事做。」
「好啊好啊!來練來練!」綠螢的聲音瞬間雀躍起來,像一個終於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雖然本體已經進入成熟期,但這棵小樹的心智水平,仍然年輕的很呢!
桑鹿將神識探入玉簡。
無數青翠的道紋如水般湧入識海,在黑暗中鋪展開來,化作一株參天巨木的輪廓。
那巨木紮根大地,枝葉撐開天穹,根系蔓延無盡。
桑鹿沉浸其中,開始參悟。
綠螢也安靜下來。
銀白色的小樹冠上,一片片葉子的邊緣隱隱泛起淡淡的翠綠色澤,像是一棵銀樹正悄然萌發新的生機。
時間無聲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月,也許只是短短一瞬。
桑鹿忽然感覺到體內傳來一陣異樣的震顫。
那震顫來自丹田深處,她睜開眼,內視丹田,隨即怔住了。
只見空桑樹比半年前又粗了一大圈,比空桑母樹都要龐大了。
綠螢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亢奮極了:「鹿鹿!我感覺自己變得好強!比之前強了好多好多!我的根須好像能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桑鹿微微一怔:「多遠?」
「不知道!但我能感覺到,虛空深處有好多好多東西……」綠螢的聲音變得飄忽起來,像是在努力捕捉什麼極遙遠的氣息,「碎片……不,不像碎片,像是完整的……很小很小的世界……不對,不只是世界……」
它的聲音越來越飄忽,忽然猛地拔高:「鹿鹿!我看見了一個藍色的星球!」
桑鹿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綠螢所見的畫面,通過共生的連結,清晰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看見一顆蔚藍色的星球,海洋與陸地的輪廓分明。
看見星球的一瞬間,桑鹿如遭雷擊。
她認得那片大陸的輪廓,認得那片無垠的深藍,認得那一圈圈旋轉的白色雲層。
那是……藍星。
桑鹿怔怔地坐在虛空中,一言不發。
不過很快她便回過神來,神識沿著綠螢根須開闢出的通道,倏然蔓延而下。
蔚藍色的星球在她眼前急速放大,她的視野穿透了大氣層,看見了下方廣袤的大地與海洋。
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映入眼帘。
高聳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縱橫交錯的道路上,鐵殼小車川流不息。
街邊亮著各色燈牌的商鋪,行人手中拿著的手機。
一切都與她記憶中如出一轍,仿佛她從未離開過。
桑鹿的神識迅速掠過一座熟悉的城市,來到一棟寫字樓內。
樓頂的公司標誌被重新設計過,但依然保留著她當年定下的核心設計。
會議室里,一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正站在投影屏前講著什麼,眉目間依稀能看出她當年的影子。
另一個稍年長些的女子坐在長桌主位,安靜地聽著,偶爾低頭在文件上做幾個批註。
是她的一雙兒女。
他們看著也已三十多歲模樣。
她把公司留給了他們,看上去管理得還不錯。
辦公室的牆上還掛著一些老照片,是很多年前的公司年會合影,她站在人群中間,面上微微帶笑。
桑鹿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像是一片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細小的石子。
漣漪微微盪開,隨後又很快消散。
她粗略感知了一下這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不覺有些意外。
這裡的時間流速遠比青玄界慢得多,距離她在藍星上病亡,竟似乎才過去了不到十年。
「鹿鹿……你沒事吧?」
綠螢小心翼翼的聲音將她拉了回來。
小樹大約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緒波動,有些不安。
桑鹿回過神,緩緩搖頭:「我沒事。」
「綠螢,你竟然找到了藍星的世界坐標。」她語帶感嘆。
桑鹿沒有想到,綠螢的根須竟然能連結到藍星。
這個她以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此刻竟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近得仿佛觸手可及。
然而,她此刻並沒有回去的想法。
那只是一顆凡人星球,靈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如今已是渡劫修士,壽元悠長,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個念頭便能跨越萬里虛空。
做過了仙人,誰還願意回去當凡人呢?
體會過強大的力量,不會有人再想變得弱小。
更何況,桑鹿在藍星上並未留下什麼遺憾。
她的兒女各有各的路要走,那個世界早已不再需要她。
「藍星?是你上輩子的家嗎?」綠螢驚訝道。
桑鹿點了點頭:「對。」
「那你要回去看看嗎?」綠螢問道。
桑鹿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如水:「不必了,往事已矣,何必牽念。」
她收回蔓延出去的神識。
「我死前已將諸事安排妥當,並無遺憾。那藍星上的一切,在我離開的那一刻便已畫上了句號。如今再回去,不過是徒惹因果,於己無益,於人也無益。」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淡淡的思索。
「至於那一雙兒女……他們生在凡間,並無靈根,這一世註定只是凡人。生老病死,自有其軌跡,我不便干預,也不必干預。」
她微微垂下眼帘,「待他們百年之後,我再將他們的真靈接引至修仙界,給他們一世機緣。屆時能否踏上仙途,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綠螢的枝葉輕輕晃了晃,小小聲道:「所以……你也不是完全不管他們嘛。」
桑鹿彎了彎唇。
「但也僅此而已了。」
綠螢點了點樹冠:「好吧……那我們繼續修煉?」
桑鹿正要點頭,忽然又頓住了。
她想到了余笙。
余笙也是穿越者,同樣來自藍星。
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她,她會是什麼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