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公、郭先生,慢走。」
李煜帶人趕著一駕馬車,上面蓋著罩布。
李煜指著罩布暗示道,「東西,二位托我定做的東西忘了帶!」
張輔成一愣,鬧不明白這唱的是哪一齣戲。
郭汝誠倒是腦筋一轉,想起了之前的約定,上前耳語提醒了對方。
「哦......」
張輔成聽見是剛才自己坐過的那張搖椅,臉上倒也沒什麼異樣。
「既如此,老夫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他覺得這樣專人私用的物件兒,確實不合適把自己坐過的留下,把它帶走也是為了面子。
絕對......絕對不是為了乘涼享受。
他快要北行了,離開前又還能用幾天呢?
張輔成看了眼郭汝誠,在對方茫然的眼神中抬手放在對方肩頭,輕輕拍了拍,以資鼓勵。
咱們師生倆誰跟誰啊!
這張搖椅老師先用幾天,回頭就傳給你。
等以後你這做師兄的再傳給你鍾岳師弟,東西繞了一圈也算物歸原主,這就與李景昭互不相欠了。
這多是一件美事兒啊!
郭汝誠不知他內心如此豐富的戲份,只是下意識回以微笑,以此掩蓋心中的茫然和尷尬。
「府君,來日方長......」
他不由小聲提醒道。
「即便啟程,最快也要三日後了。」
張輔成的手僵了僵,又輕輕放下,替郭汝誠撣了撣肩頭的灰,隨即故作遺憾地輕輕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煜倒是覺得張公今天腿腳走得有些太快,仿佛特意不讓人看到他尷尬的正面。
突然計上心頭,他舉手揮了揮。
「張公,保重!」
前面那道人影站定止步,卻是沒回頭,而是抬手輕輕擺了擺,算是告別。
李煜嘴角不由浮現一絲微笑。
有趣......
李煜只當對方是因那張搖椅,突然憶起樹下酣睡的尷尬。
某種意義上來說,那跟箕踞而坐沒什麼兩樣。
那動作不但極易胯下走光,也是態度輕慢的表現。
客人在主人家這般失儀......
對張輔成這樣守舊的士人而言,一旦回過味兒來,其衝擊恐怕不亞於火星撞地球。
丟人丟大了......
卻說黃河邊上,也有人正頭也不回地快步走著。
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不少人身上裹著單衣,肩上扛著一桿有些歪曲走形的長槍,蓬頭垢面,好不狼狽。
頭前兩人走得近些,其中個子稍矮的漢子小聲問道,「哥,這是怎得了?」
「千戶讓俺們南下支援,你咋敢跑呢?這是抄家的罪過啊!」
「咱們回了家,大人們會問罪的。」
被他稱作兄長的男人背後頂著一面百戶認旗,聞言身子不由僵了僵,隨即繼續埋頭往前走。
「問罪?」
「呵......」
走著走著,百戶臉上木然的表情變了變,隨即嗤笑出聲。
「我看那都是糊弄底下人的。」
「齊郡天塹破了,臨淄府沒守兩天也丟了,樂安郡和濟南郡又能頂多久?」
「今年都夠嗆能撐過去。」
「況且黃河那麼長,又真的能百密不疏嗎?」
百戶面色一苦,心有餘悸道。
「齊郡郡守殉城,千戶和總兵大人死國,咱們要不是路程遠,跟著運兵船擱淺來晚一步,也得被屍群包在裡面。」
「現在哪還有機會喘氣兒?」
百戶隨即解釋道。
「有機會逃命那都是運氣好,現在原本該在臨淄府接收咱們的大人們全死了,後面的人只怕也當咱們死在了前線,這就叫個死無對證。」
「咱們半道偽造了觸礁沉船的現場,也留了屍首,不會有人追查!」
帳面上,他們這支衛所兵多半已經成了戰損。
只要不被沿岸巡防發現,他們完全可以裝作土匪、流賊,偷摸回到老家。
百戶想著,隨即認真道。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啊!」
「弟啊,哥還能害你不成?」
「那不能!」
漢子咧嘴憨笑。
「這麼多年了,全族都指著大哥你撐腰呢,族老們都交代了,這一趟哪怕咱們人都死光了,大哥你也不能死!你得活!」
「大哥身上這張官皮,才是咱們大伙兒家裡保住田地的門面!」
「俺們死之前,哥你准不會死!」他拍著胸脯保證道。
百戶嘆了口氣,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也不再多說什麼。
都是老相識了,這點兒信任要是都沒有,那他也多餘拖拽著這麼幾十號沾親帶故的族人一起逃亡。
至於人多人少,只能說是各有利弊。
不過眼下正值黃河南北兩岸調度混亂之時,可正是渾水摸魚的機會。
一旦錯過這個關口,等官兵堵上缺口,亦或是屍鬼徹底突破防線。
那他們這些人以後再想偷渡黃河,那可就一點兒希望也沒了。
不過百戶倒是聽之前運兵船上的役夫死前提過,泰山以南還是有一片地界算得上安全。
如果過不去黃河,沿著泰山山腳繞行,去那兒討活路也算是個出路。
不過那是下下策,他們的首選依舊是回到冀州老家。
......
乾裕五年,今年黃河南岸拖延時間的各個戰線,帳面上最大的損失就當數原本堅守齊郡防線的冀州營軍。
這些人折去大半,沿線數萬衛所兵要麼也一起沒了命,做了陪葬。
剩下的人可不就嚇破了膽,像霜打的茄子,跟著一潰千里。
似他們這般逃竄且不願歸營的小股潰兵,眼下在黃河下游南岸實在是不要太多。
散落突破的屍鬼和這些潰兵四處穿插,以點破面,導致原有防線不斷被撕扯,餘下守軍不得不一再收縮重整。
不依靠水利天塹,甚至無法站穩腳跟。
消息傳回冀州。
冀州牧周懋一把掀翻了案幾,案上文書散落一地。
「混蛋!」
他怒其不爭道。
「這些蠢貨平日裡個個精明,大難臨頭,竟連逃命都不知了嗎?!」
雖有些大逆不道,卻也正是周懋此刻的心聲。
當初三萬營軍遵照監國令旨過河馳援,除了河內到東郡一線的北岸留守,那就是冀州的大半家底了。
冀州遠於邊塞,營軍疏於戰陣是一回事,跟邊軍精銳固然沒得比,但也不意味著他們就是泥捏的。
起碼剿匪平亂的戰事也是打過不少的,實力也比衛所兵要高上幾層。
這三萬營兵分屬不同總兵,按防區劃分調度,兵權相對分散,也不需要設統一掛帥。
結果其中兩萬營兵,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就跟著齊郡郡守一起被圍死在臨淄府中了。
「府君,此非戰之罪。」
一旁幕僚尷尬提醒道。
「據說是三十萬北海郡賊屍蜂擁而至......連逃命都沒機會。」
就以青州沿海那樣的狹長地勢,太容易聚起大規模的屍潮了。
之前擋得住,無非是聚的還不夠多......
但運氣總不會一直站在朝廷這邊。
這一次,屍群以填山斷河的無畏之姿,緊咬守軍,三天就跨過了臨淄河,兩天就攻破了那座有各路總兵重兵收縮、以圖抱團取暖的臨淄府......
在這乾裕五年,稱得上黃河南岸防線至暗時刻的五天當中。
沿臨淄河下游防線分布的另外萬餘營兵,也是靠著水師接應才狼狽而逃,一退再退。
在青、幽二州位於樂安郡、濟南郡一線休整的五千精銳殘部接應下,他們才重新在濟水一線天塹穩住戰線。
但總體實力已經大不如前。
也因此,樂安郡首府——臨濟,就卡在濟水北岸,轉眼間就成了一線......
駐守在此的樂安郡守更是因此劇變而欲哭無淚。
齊郡失守,作為青州轄下最後唯二的獨苗,若是樂安郡和濟南郡覆沒,那整個青州的官身名冊都可以在朝廷戶冊上划去了。
到時青州軍民逃的逃,死的死,剩下苟活的些許官吏也就沒什麼用處了。
失土之責,夠他們每個人被砍十次腦袋也不為過。
若朝廷不下發捕文,就已經算是格外開恩。
當然,更大的可能只是根本顧不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