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糜貞歸心,此生不渝
五月十五,彭城州府。
正堂中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
曹操端坐主位,面色鐵青,雙目赤紅。
堂下諸將謀士噤若寒蟬,無人敢出一聲。
帛書是夏侯惇昨夜派人送來的急報,伏擊失利,損兵三千餘,自己負傷突圍,狼狽逃回。
幾乎同時,于禁也傳來消息:截糧失敗,被張郃部前後夾擊,精騎折損過半,勉強突圍。
兩路兵敗,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曹操心上。
「樂進那邊呢?」曹操聲音沙啞,如破鑼一般。
程昱小心翼翼地答道:「樂進將軍,被擋住,雙方對峙三日,互有傷亡,尚未分出勝負。」
「尚未分出勝負?」曹操冷笑。
「那就是還沒打下來!」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起,茶水潑灑一地。
「衛信!」他咬牙切齒。
「好一個衛信!」
程昱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息怒。衛信用兵詭詐,此番我軍雖有小挫,但主力未損。當務之急是重新部署」」
「重新部署?」曹操打斷他,厲聲道,「糧道被斷,兩路兵敗,你讓我如何重新部署?」
程昱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主公,恕直言,彭城不可守。」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夏侯惇霍然起身,不顧肩上傷口疼痛,急道:「你說什麼?!彭城是徐州重鎮,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如何不可守?」
程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曹操,沉聲道:「彭城雖堅,但衛信七萬大軍壓境,若圍城不攻,坐待糧盡,我軍將不戰自潰。」
「衛信新勝,士氣正盛。我軍連折兩陣,士氣低落。若貿然決戰,勝算不大。」
曹操面色變幻不定。
他何嘗不知程昱說得有理?但讓他不戰而退,放棄好不容易打下的徐州,他如何甘心?
「撤?」曹操喃喃道,聲音里滿是不甘,「撤到哪裡去,青州?」
程昱道:「可退守琅琊,依託泰山之險,與衛信周旋。待其糧盡兵疲,再圖反擊。」
曹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可他不甘心啊!
每一次遇到衛信不是大敗就是全軍覆沒。
可目下也沒有別的辦法。
「傳令,」曹操終於開口。
「夏侯惇、于禁、樂進,各部依次撤退,退守琅琊。沿途多設疑兵,斷後掩護。」
「告訴將士們,不是敗退,是戰略轉移!今日暫避鋒芒,來日必雪此仇!」
「諾!」
諸將領命而去。堂中只剩曹操一人。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笑容悽厲如鬼哭:「衛信————你贏了這一仗。但贏不了這一局。我曹孟德,絕不會就此認輸!」
五月十七,衛信率大軍進駐彭城。
城門大開,城中父老夾道跪迎。
衛信騎在烏雅馬上,一身戎裝,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望著這座剛剛到手的城池,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曹軍幾乎是不敢抵抗,殘兵直接投降了。
「大將軍,」賈詡策馬上前,低聲道。
「曹操已撤出彭城,退往琅琊。我軍不費一兵一卒,便得此重鎮。」
衛信點頭:「曹孟德倒是知進退。可惜————」他頓了頓,「他退得了嗎?」
郭嘉咳嗽兩聲,接口道:「大將軍,我軍當乘勝追擊,不給曹操喘息之機。」
衛信道:「奉孝有何良策?」
郭嘉指著地圖道:「彭城既下,徐州門戶洞開。我軍可分兵三路:一路由關羽、張飛率領,追擊曹操,牽制其主力,一路由張遼、徐晃率領,取東海、下邨;一路由大將軍親率,坐鎮彭城,策應全局。」
衛信沉吟片刻,點頭道:「善。傳令關羽、張飛,率本部追擊曹操,但不可深入,只需牽制即可。張遼、徐晃率軍兩萬,即日,取東海、下邳。其餘諸將隨我坐鎮彭城,安撫百姓,收服人心。」
「唯!」
命令下達,諸將領命而去。
衛信策馬入城,來到原州牧府。
這座府邸曾是陶謙的居所,後來被曹操占據,如今又換了主人。府中陳設依舊,只是主人已換。
衛信在正堂坐定,賈詡、荀攸、郭嘉等人分坐兩側。
親兵奉上茶來,眾人一邊飲茶,一邊商議下一步方略。
「大將軍,」賈詡道。
「徐州初定,人心未附。當務之急是安撫百姓,收服當地士族。東海糜氏、下邳陳氏,皆是徐州大族,若能得他們支持,徐州便穩如泰山。
衛信點頭:「文和所言極是。糜氏、陳氏,可有人才?」
荀攸道:「糜氏家主糜竺,字子仲,為人敦厚文雅,極善經商,家財巨萬。陳氏家主陳珪,曾任沛相,其子陳登,字元龍,素有謀略,乃當世英才。」
衛信眼中閃過精光:「這些人現在何處?」
賈詡道:「糜竺兄弟,據說在曹操攻破下邳後,便隱居鄉里。陳珪父子,則隨曹操退往琅琊。」
衛信沉吟道:「糜氏兄弟,可派人去請。若肯來投,委以重任。陳珪父子————待破曹操後再說。」
正說著,帳外親兵來報:「大將軍,府外有人求見,自稱糜竺、糜芳,攜家眷來投!
」
衛信眼睛一亮,笑道:「來得正好!快請!」
片刻後,一行人被引入正堂。
為首者年約三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一身青衫,舉止儒雅,正是糜竺。
他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濃眉大眼,應是其弟糜芳。再往後,是一頂青帷小轎,轎簾低垂,看不清裡面。
糜竺入堂,見衛信端坐主位,連忙跪地行禮:「草民糜竺,攜弟糜芳,拜見大將軍!」
糜芳也跪地行禮。
衛信連忙起身,親手扶起二人:「子仲、子方,快快請起。二位能來,信求之不得!」
糜竺惶恐道:「大將軍折煞草民了。草民兄弟,不過徐州一商賈,何敢當大將軍如此禮遇?」
衛信笑道:「子仲先生過謙了。先生之名,信早有耳聞。徐州糜氏,富可敵國,更難得的是先生樂善好施,賑濟百姓,徐州之人,誰不稱頌?」
糜竺連稱不敢。
衛信請二人入座,又命人奉茶。寒暄幾句後,糜竺忽然起身,再次跪地:「大將軍,草民有一事相求。」
衛信道:「先生請講。」
糜竺道:「草民有一妹,名貞,年方二八,自幼失怙,由草民撫養長大。今草民兄弟投奔大將軍,欲將小妹一併託付————求大將軍收留。」
衛信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這是糜家給的投名狀了。
東海糜家要下注衛信,給與人質,也是妾室。
糜貞,歷史上嫁與劉備為妻的那個女子,後來在長坂坡投井自盡,被後人稱為糜夫人。
如今,她竟被兄長帶到自己面前。
「令妹何在?」他問。
糜竺回頭,向那頂青帷小轎招了招手。
轎簾掀起,一個女子款款走出。
衛信抬眼望去,只覺眼前一亮。
她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天生的麗質,其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玉石般溫潤的光澤。
最動人的,是她那雙眼睛。
清澈如水,卻又深不見底,顧盼之間,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風韻。
她走到堂中,盈盈下拜,聲音如清泉流淌:「民女糜貞,拜見大將軍。」
衛信起身,親手扶起她。
糜貞抬眼,與他對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臉頰微微泛紅。
那一低頭的溫柔,如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衛信心神微微一盪。他見過的美人不少,何太后成熟嫵媚,何依清純可人,嚴氏的豐腴美艷,蔡芸的嬌怯秀麗,曹的英姿颯爽,雅素的異域風情,韓月的倔強清冷,蔡淡的溫婉書卷,尹曼玉的嬌媚出眾,大喬的端莊典雅,小喬的嬌俏可人,甘倩的玉骨冰肌————
各有千秋,各擅勝場。
但糜貞的美,又與她們都不同。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既有大家閨秀的端莊,又有小家碧玉的溫婉,她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幅畫,一首詩,讓人移不開目光。
商人之女確實有幾分不同姿色。
「糜姑子,」衛信道,「一路辛苦。來人,帶糜姑子去後堂歇息。」
糜貞福身一禮,隨侍女退下。臨走時,她又回頭看了衛信一眼,那一眼中,似乎藏著千言萬語。
糜貞退下後,衛信與糜竺、糜芳繼續敘話。
「子仲先生,」衛信道。
「徐州初定,百廢待興。先生久居徐州,熟悉民情,不知有何良策可以安定人心?」
糜竺沉吟道:「徐州之民,苦於戰亂久矣。大將軍若要安定人心,當行三事。」
「願聞其詳。」
「其一,減免賦稅。」糜竺道,「徐州連年戰亂,百姓困苦。若能減免賦稅一二年,使百姓休養生息,民心自歸。」
「其二,賑濟災民。」糜竺繼續,「徐州百姓,多有流離失所者。若能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使百姓有食果腹,有衣禦寒,民心自安。」
「其三,招攬賢才。」糜竺道,「徐州士族,如陳氏、曹氏、孫氏等,皆有才俊。若能禮聘他們出仕,使徐州士人有所歸附,民心自固。」
衛信聽完,撫掌贊道:「子仲先生高見!這三件事,信即刻去辦。」
糜竺連忙道:「草民不過一得之愚,何敢當大將軍謬讚?」
衛信道:「先生過謙了。信有一事相求先生可願入幕,助信治理徐州?」
糜竺一怔,隨即跪地:「草民何德何能,敢當此重任?」
衛信扶起他,鄭重道:「先生之才,勝信十倍。若先生肯出仕,信願以徐州別駕之位相托。」
糜竺激動得渾身顫抖,再次跪地:「大將軍如此厚愛,草民————草民願效犬馬之勞!」
糜芳也跟著跪地,大聲道:「俺也願為大將軍效力!」
衛信扶起二人,哈哈大笑:「好!有子仲先生、子方將軍相助,徐州何愁不定?」
當夜,衛信來到後堂。
糜貞已被安置在一間精緻的廂房中。房中陳設雖簡,卻收拾得乾淨雅致。案上點著一盞銅燈,燭火搖曳,映出她坐在窗前的剪影。
見衛信進來,她連忙起身相迎,盈盈下拜:「民女拜見大將軍。」
衛信扶起她,在榻上坐下,示意她也坐。糜貞在側席跪坐,垂著眼睫,不敢看他。
衛信看著她,忽然問:「糜姑子,可曾讀過書?」
糜貞輕聲道:「幼時家兄曾教過一些,粗通文墨。」
衛信又問:「可曾許配人家?」
糜貞臉微微一紅,搖了搖頭。
衛信笑了,笑容溫柔:「糜姑子,令兄將你託付給我,你可願意?」
糜貞抬起頭,與他對視。
她咬了咬唇,輕聲道:「家兄之意,便是民女之意。大將軍若不嫌棄民女蒲柳之姿,民女————願侍奉大將軍。」
衛信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涼,微微顫抖。
「糜貞,」他輕聲道,「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人了。」
糜貞眼眶一紅,衛信將她輕輕攬入懷中。糜貞靠在他胸前,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
燭火搖曳,映出一室朦朧的暖光。窗欞半開,夜風輕拂而入,帶來庭院中梔子花的淡淡香氣,混合著案上銅爐里裊裊升起的沉水香,在空氣中氤氳成一片醉人的溫柔。
糜貞青絲披散如瀑。燭光透過她薄薄的衣料,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她微微垂首,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看不清神色,只有那微微顫動的指尖,泄露了心中的緊張。
方才那番話說完後,兩人便陷入了沉默。但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如同這春夜的微風,輕輕拂過心田。
良久,糜貞抬起頭。
四目相對,她眼中不再有羞澀的躲閃,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誠。燭光映在她眸中,如兩顆璀璨的星辰,美得讓人心顫。
「大將軍,」她輕聲道,聲音柔得像一片羽毛,「民女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衛信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涼,纖細柔軟,在他掌心中輕輕顫抖。
「我知道。」
糜貞眼眶微紅,卻努力笑著。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鼓起勇氣,然後緩緩開口:「大將軍可知道,民女第一次聽說您的名字,是什麼時候?」
衛信挑眉:「什麼時候?」
「數年前。」糜貞眼中浮起回憶的神色,「那時董卓亂政,天下惶惶。家兄從雒陽經商回來,說河東出了一位少年英雄,以鄉勇破白波賊數萬,救了整個河東百姓。家兄說,此人將來必成大器。」
她頓了頓,繼續道:「那時民女還不信。心想,世上哪有這般英雄?多半是以訛傳訛。」
衛信笑了:「後來呢?」
「後來————」糜貞眼中浮起異彩。
「後來便不斷聽到您的消息。誅董卓,敗呂布,平西涼,定中原,每一件,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家兄每次從外面回來,都會給民女講您的故事。講您如何在陝縣設伏大破西涼軍,講您如何在潁川與曹操周旋,講您如何讓天下諸侯俯首。」
她說著說著,眼中竟泛起淚光:「民女聽著聽著,便在心裡想,這位大將軍,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是生得三頭六臂,還是身高丈二?為什麼他能做這麼多別人做不到的事?」
衛信被她的描述逗笑了,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那你現在見到了,失望嗎?」
糜貞搖搖頭,認真地看著他:「不失望。大將軍比民女想像中更好。」
她說著,臉又紅了,卻還是鼓起勇氣,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大將軍,民女敬慕大將軍久矣。今日能得見大將軍真顏,是民女三生之幸。若大將軍不棄,民女願.————願侍奉大將軍左右,此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