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天下棋盤
東番。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七星山麓,新稷下學宮往上三里,有亭翼然,名曰「觀雲」。
此亭建在山脊豁口處,三面開敞,以八根大木柱支撐青瓦頂。
憑欄遠眺,整個淡水河盆地盡收眼底。
蜿蜒的淡水河如碧玉帶穿行,兩岸稻田阡陌縱橫,新辟的棉田已綻白絮,甘蔗林在夏風中掀起綠浪。
更遠處,淡水河口,桅杆如林,碼頭區屋舍連綿,成片的鐵器工場、紡織工坊、窯廠大煙囪冒著白煙。
此刻亭中,五人圍石桌而坐。
石桌是整塊觀音石雕成,桌面天然紋理如雲海翻騰。
桌上擺著紫砂茶具,一壺「凍頂烏龍」正散著清香。
「好茶。」
石星輕啜一口,閉目回味。
這位海王幕府首席大臣,精神依舊矍鑠,今日一襲葛布道袍,頗有出塵之態。
他對面,沈惟敬捻須微笑:「此茶產自武夷,經閩茶農引入東番,在七星山陰坡栽種,竟比原產地更添三分岩韻。可見天地造化,各有其宜。」
沈惟敬下首,坐著個瘦削老者,蓄著及胸長髯,頭戴東坡巾,身著洗得發白的直裰。
正是「異端」大儒李贄。
他此刻正捧著本手抄小冊,看得入神,渾然不覺茶已微涼。
李贄身旁,是武人打扮的漢子。
國字臉,濃眉,雙手骨節粗大,此刻正襟危坐,顯得有些拘謹。
正是數月前來投的李舜臣。
主位之上,朱常洵一襲天青色道袍,未戴冠,只用一根竹簪綰髮,面容清俊,唯有一雙眼睛深如寒潭,偶爾精光一閃,方顯出海王之威。此刻他正用竹夾撥弄紅泥小爐中的炭火,動作從容,仿佛只是個尋常士子在烹茶待客。
「李將軍,」朱常洵抬眼看向李舜臣,用的是李舜臣的表字,「來東番這幾月,可還習慣?」
李舜臣忙起身拱手:「回殿下,習慣,太習慣了。」
他漢語帶著朝鮮口音,但幾月來刻苦習練,進步很大,吐字清晰,「舜臣攜家小登岸
那日,簡直不敢相信這裡幾年前是蠻荒之地。道路寬闊平整,屋舍整齊潔淨,市集繁華勝過漢陽。學堂里書聲琅琅,工坊中機杼聲聲,田間農夫面色紅潤,無一人面帶菜色。這分明是————」
他頓了頓,想找個剛學到的詞,「分明是《禮記》中所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盛世之態!」
他說得激動,臉膛發紅。
想起在朝鮮,兩班貴族爭權奪利,百姓食不果腹,水師糧餉拖欠經年,戰船破舊不堪。
而這裡,一個「藩王」治下,竟是如此氣象。
朱常洵擺手讓他坐下,親自斟了盞茶推過去:「汝諧過譽了。東番草創不足十年,百業方興,離盛世還遠。不過」
他話鋒一轉,「至少在這裡,種地的有田耕,做工的有薪領,讀書的有學上,當兵的有餉拿,律令公正,不受欺凌。很簡單,也很實在。」
李舜臣雙手捧起茶盞,熱流從掌心直達心底。
來之前,他曾忐忑。
自己畢竟是朝鮮將領,雖受本國排擠辭官,經沈有容舉薦而來投,但也擔心,這位海王殿下會不會猜忌?
沒想到,抵達次日,朱常洵便在王府設宴,親自為他接風。
席間不談軍事,只問朝鮮風物、水戰心得。
三日後,任命他為東番航海院副院長,又撥宅院,賜金帛,其子李薈入稷下學宮就學,與徐有勉之子徐弘祖同在航海院。
這般禮遇,李舜臣在朝鮮為將數十年,從未受過。
「殿下,」他喉頭有些發哽,「舜臣一介敗軍之將,蒙殿下不棄,授以重任,敢不效死?」
「敗軍之將?」
朱常洵笑了,「玉浦、閒山島,擊退倭艦,這也是敗軍之將?」
他斂了笑容,正色道,「朝鮮之敗,非戰之罪,是廟堂之失。汝諧的水師,是以一隅抗全國,糧餉不繼,援兵不至,能堅持不潰,已是奇蹟。」
李舜臣眼眶一熱,忙低頭飲茶掩飾。
這些話,他在朝鮮從未聽過。
那些兩班文官,只會指責他「耗費國帑」、「作戰不利」,高高在上的國王李Q對他心懷猜忌,曾同意將他入獄,遭酷刑折磨,幾乎死於獄中。
「李將軍,」一直沉默的李贄忽然開口,放下手中書冊,「老朽曾讀你寫的《亂中日記》。其中有一段,老朽記憶猶新。」
他清清嗓子,誦道,「倭船如蝗,蔽海而來。吾艦僅十二,眾皆色變。吾謂將士曰:今戰亦死,退亦死,等死,死國可乎?
亭中一時寂靜。
山風穿亭而過,帶來遠處學宮的鐘聲。
李贄緩緩道:「死國可乎?這四個字,朝鮮士大夫不懂,大明袞袞諸公,懂的也不多。」
他轉向朱常洵,長揖到地,「但殿下懂。殿下在倭國,在呂宋,在亞奇,每每以寡敵眾,所憑者何?不過是「死國可乎」四字不過殿下的國」,非一姓之國,是天下人之國,是漢家文明薪火相傳之國。」
朱常洵扶起李贄,搖頭笑道:「卓吾先生又給我戴高帽。我哪有什麼大道理,不過是看不得倭寇西夷欺凌我族類,看不得百姓流離失所罷了。」
「這便是殿下的「道」。」
李贄目光炯炯,「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殿下在東番,不分閩浙粵客,不分漢番朝倭,但有才德,皆可任用,但肯勞作,皆得溫飽。這便是真正的「仁政」,真正的「大道」!」
他轉向李舜臣:「李將軍,老朽痴長几歲,送你一句話:在朝鮮,你是李朝的將,在此地,你是天下的士。眼界放開,胸懷放大,方不負殿下知遇之恩。」
李舜臣肅然起身,長揖到地:「舜臣受教。」
「非我之教,」李贄擺手,「是殿下的言行,讓老朽有所悟罷了。老朽一生離經叛道,罵程朱,駁孔孟,著《焚書》、《藏書》,天下人目我為悖逆狂生。唯有殿下,讀我書,召我來,許我在學宮開課,認同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何為知遇?這便是了。」
話音未落,亭外石階傳來急促腳步聲。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一個青年氣喘吁吁奔來,正是章嵩。
他年不過二十,卻已任海王府典簽,掌機要文書,此刻額上全是汗,手中緊握一個銅筒。
「殿、殿下!」
章嵩沖入亭中,單膝跪地,呈上銅筒,「殷洲六百里加急!縱帆快船,橫渡大洋,歷經月余,剛剛抵港!」
亭中空氣驟然一凝。
朱常洵接過銅筒,驗過火漆封印,擰開筒蓋,抽出一卷厚厚的塘報。
紙是特製的桑皮紙,墨跡猶新,信使將它保管完好。
他展開塘報,快速瀏覽。
起初神色平靜,漸而眉頭微蹙,看到某處時,手指在紙上輕輕一點,嘴角卻浮起笑意。
石星、沈惟敬、李贄皆屏息靜待。
李舜臣更是緊張。
他雖不知「金山鎮守府」具體所在,但聽這名字,再聯想近日軍中傳聞,隱約猜到是萬里之外的那處新神州。
良久。
朱常洵放下塘報,長長舒了口氣。
「石先生,」他將塘報遞給石星,「你們都看看。徐有勉在金山港,又贏得大捷。」
石星雙手接過,戴上眼鏡,就著天光細讀。
沈惟敬、李贄湊過去。
李舜臣不好僭越,只端坐聆聽。
塘報是徐有勉親筆,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臣有勉謹奏:
萬曆三十一年三月初七,西夷西班牙艦隊五十餘艘犯我金山衛。敵有巨艦十艘————
臣依殿下吩咐,憑棱堡炮台固守,以獵兵埋伏側擊。
晨,敵艦入海灣,我棱堡炮台四十餘門重炮齊發,鏈彈毀其帆索,實心彈擊其船體。
擊沉巨艦一,重創三,焚毀武裝商船、護衛艦數艘。敵登岸,我火銃隊輪射,獵兵攜殷人銳士伏地雷、掌心雷,獵兵總旗趙鐵弓狙殺其酋。戰至申時,敵潰,敵傷亡千人,俘五百,余者登舟逃竄。我陣亡八十六人,傷二百二十七人,火藥耗三千斤————
戰後清點,俘獲西夷巨艦一,武裝商船三,護衛艦二,白銀十七萬兩,火繩槍一千八百杆,炮五十二門,糧食————
另,北寧堡至金山鎮守府道路已通,可走馬車。沿途設驛堡五,屯田所三,招撫殷人部落十七,得丁壯八千。金礦又探明一處,月可出金增加五百兩————
今已遣獵兵十五人南下偵察,中有殿下舊識白鷹」黑木」為嚮導。俟探明敵情,當伺機進擊————
臣遙祝殿下金安。新陸萬里,不敢或忘殿下囑託:穩紮穩打,廣結殷人,謹慎進取。
臣有勉再拜上。萬曆三十一年三月初八。」
石星讀完,亭中久久無聲。
只有山風呼嘯,遠處淡水河上船工號子隱約可聞。
「好!」
沈惟敬率先撫掌,「此誠大捷!徐總督用兵,已得殿下真傳!」
石星摘下眼鏡,緩緩道:「更難得者,戰後處置。築路、屯田、撫番、開礦,步步為營。殷人獵兵、伏地雷、棱堡交叉火力————此非一時之勝,乃立基之勝。」
李贄卻注意到另一處:「殿下舊識「白鷹」「黑木」?此二人是————」
朱常洵微笑:「是殷洲土人少年。三年前徐有勉初至金山港,與當地蒼鷹部結盟,其酋長遣二少年隨船來東番,期間,學漢語,習文算,也隨獵兵營操練。去年隨徐總督歸殷洲,如今已能做獵兵嚮導了。」
李舜臣聽得心潮澎湃。
他久在行伍,自然看出此戰精妙。
憑堅城,用利器,以逸待勞,正兵守城,奇兵伏擊,交叉火力,直接將敵軍消滅在灘頭。
更難得的是戰後方略不貪功冒進,而是築路屯田,鞏固根本。
這已不是尋常武將眼界,而是經略一方的方略。
而獵兵,他不是初次聽說。
他在朝鮮,是與「漢家義軍」並肩作戰,聽他們說,漢家義軍要經過嚴格遴選,才能進入水師陸戰營,而獵兵營,又是比水師陸戰營更高一層,是精銳中的精銳,那倭酋豐臣秀吉便是被獵兵擒走,可見其戰力可怖。
李舜臣想到這裡,忍不住問:「殿下,這金山鎮守府,究竟在何處?西夷又為何來攻?」
朱常洵起身,走到亭邊,飄了眼龐保。
龐保會意,立即取來一副輿圖,在石桌上攤開。
圖中,大明在東,歐羅巴在西,中間浩瀚大洋,南北各有一片巨大陸塊。
朱常洵手指點在大明東面浩瀚大洋彼岸:「此地便是新神州,乃殷人東渡之去處,由此我等稱之為殷洲」,西夷稱亞美利加」。其地廣袤,十倍於大明。西夷西班牙人在其南境經營百年,建新西班牙」總督區,有金山銀礦,富甲天下。」
手指沿西海岸北上,停在一處海灣:「三年前,我遣徐有勉率船隊東渡,在此登陸,為金山港,築城曰永寧城,便有金山鎮守府。北上千里,筑北寧堡。兩城之間,有大河,有平原萬里,土地肥沃,更有人參、皮毛、金礦等,物產極其豐饒。」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西班牙人視殷洲為禁臠,豈容他人染指?此戰,只是開端。」
「殿下早有預料?」
石星敏銳察覺。
朱常洵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
信箋是西洋常見的羊皮紙,用火漆封緘,漆印是個戴王冠的側影—正是英格蘭王室徽記。
「這是英格蘭女王的回信到了。」
他淡淡道,「她同意我在愛爾蘭科克港設立據點,也願與我、荷蘭組成聯軍,共擊西班牙。」
他頓了頓,「但她今年已七十歲,體弱多病,無子嗣。一旦她崩,繼位的蘇格蘭國王詹姆斯,態度未可知。」
沈惟敬捻須沉吟:「臣在倫敦時,聽聞這個詹姆斯,信奉天主,且與西班牙有姻親,若他繼位,聯英抗西之策,恐生變數。」
「所以要在伊莉莎白女王在位時,把事情做實。」
朱常洵手指輕叩桌面,「科克港必須拿下,駐軍必須進駐。聯軍必須組建,要在西班牙人從慘敗中緩過氣之前,殲其艦隊,攻其本土,打他個措手不及。」
石星眼中精光一閃:「殿下欲在殷洲固守,在歐羅巴出擊?」
「不止。」
他指向殷洲西海岸:「永寧、北寧已成掎角之勢。下一步,當繼續南下。」
手指重重點在「新西班牙」位置,「伺機攻其腹心。墨西哥,白銀之都。波托西,世界銀礦之半。若能下其一,西班牙命脈斷矣。」
李舜臣聽得心驚肉跳。
他一生征戰,不過朝鮮一隅。
而這位海王殿下,談笑間布局萬里,西至歐羅巴,東至殷洲,天下如其棋盤。
這是何等氣魄!
「當然,」朱常洵坐回位子,端起已涼的茶,一飲而盡,「飯要一口口吃。眼下最急者三事。」
「其一,向殷洲增派移民。特別是攜家帶口的農戶、工匠。要在那片土地紮下根,光靠軍堡不行,要有市鎮,有村莊,有炊煙,有孩童。人,才是根本。」
「其二,籌備遠征軍。以厲魁為主帥,率六十艘快船西征,會合英格蘭、荷蘭艦隊,襲擊西班牙本土。不求占城掠地,只求焚其港城,擾其海疆,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其三,」他看向沈惟敬,「沈先生,還得勞你再赴歐羅巴一趟。見伊莉莎白,儘快敲定科克港事;訪荷蘭執政,敲定聯軍章程;再去里斯本,見葡萄牙諸議員,告訴他們,只要保持中立,葡萄牙在錫蘭關稅減兩成,份額提三成。若願暗中遞送西班牙情報,再加兩成。」
沈惟敬肅然拱手:「臣領命。」
他稍稍遲疑,又道,「只是————葡萄牙與西班牙同宗同教,西班牙國王是其共主,要其背主,恐非易事。」
「不必背盟,只要出工不出力即可。」
朱常洵微笑,「告訴葡萄牙人,西班牙若敗,我可助葡萄牙重獲獨立。這些年,西班牙駐葡總督橫徵暴斂,葡萄牙人早懷怨心,暗中籌謀獨立。此乃陽謀,他們不得不從。」
一直沉默的李贄忽然撫掌大笑:「妙哉!此乃《鬼谷子》飛箱之術」!揣其情,摩其意,飛而箱之,令其不得不從!殿下用謀,已得縱橫家精髓!」
朱常洵擺手:「先生過譽。不過是因勢利導罷了。」
他看向石星,「石先生,增兵殷洲、組建遠征軍二事,由你總攬。兵員、糧餉、軍械,從東番、呂宋、滿剌加三地調撥。給你三月時間,可能辦妥?」
石星起身,長揖:「老臣必竭盡所能。」
「沈先生,」朱常洵又看向沈惟敬,「你三日後出發,隨行人員、禮物、國書,皆已備妥。另有我親筆信三封,面交英女王、荷蘭執政、葡議長。」
「臣遵命。」
朱常洵最後看向李舜臣:「李將軍。」
李舜臣霍然起身:「末將在!」
「東番水師新造鎮海級」戰列艦三艘,下月下水。此艦三層炮甲板,載炮八十門。
撥一艘予你統轄,另撥蛟」級護衛艦六艘,歸你節制。你的任務他目光如電,「巡防東番至呂宋海域,保航路暢通。可能做到?」
李舜臣熱血上涌,單膝跪地,聲震亭宇:「末將必肝腦塗地,以報殿下!」
朱常洵扶起他,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徐弘祖,「振之。」
「學生在!」
徐弘祖早就按捺不住,此刻激動得聲音發顫。
「你入稷下學宮三年,天文地理、航海測繪、番語番俗,皆有所成。沈先生上次出使
歐羅巴,你隨行記錄,撰《西海輿地誌》,學宮刊印為教材。」
朱常洵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期許,「如今,你已畢業,可敢獨當一面?」
「敢!」
徐弘祖挺直尚顯單薄的胸膛,「請殿下吩咐!」
朱常洵走到那副坤輿圖前,手指從東番南下,划過呂宋、滿剌加,繼續向南,越過無數島嶼,最後停在一片空白海域。
「自古有言,南海之南,更有大洲。其地廣袤,物產豐饒,然蠻荒未開,土人蒙昧。
我欲遣船隊往探,繪其海圖,記其風物,若有可能,建一二據點,為日後經營之基。」
他轉身,凝視徐弘祖,「振之,此任艱險,九死一生。你年少,可敢往?」
徐弘祖撲通跪地,以頭觸石:「學生願往!不求生還,但求探明航路,繪成輿圖,以報殿下之恩!」
「我要你生還。你的命,比探明航路重要百倍。」
朱常洵扶起他,拍拍他肩膀,「給你五艘隼」字級最優良的縱帆探險專用船,陸戰兵三百人,獵兵三十。選配遠洋過殷洲的老到船長、舵手、水手、匠人等。不限時間,探索爪哇西南,繪其海圖,記其風物。可能做到?」
「能!」徐弘祖眼中燃著火焰。
朱常洵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入徐弘祖手中:「此玉隨我多年,今日贈你。見玉如見我,遇事不決,可撫玉靜思以下之言:性命為先,任務為次;探路為先,開疆為次;記錄為先,征服為次。我要的,是知其山川,曉其物產,明其民情。」
徐弘祖緊握玉佩,重重點頭。
朱常洵環視亭中眾人,緩緩道:「今日所言,乃未來五年大略。東至殷洲,西至歐羅巴,南至未知大洲,三線並舉,看似貪多,實則有度。殷洲為基,歐羅巴為鋒,未知大洲為未來。諸位,可明白?」
石星、沈惟敬、李贄、李舜臣、徐弘祖,五人齊齊躬身:「謹遵殿下鈞令!」
日落時分,眾人下山。
朱常洵獨留亭中,憑欄西望。
夕陽將雲海染成金紅,淡水河如熔金流淌,錨地帆檣密布,更遠處,海天一色,浩渺無垠。
龐保悄步上前,添了新茶:「王爺,起風了,回吧。」
朱常洵不動,忽然問:「龐保,你跟了我幾年了?」
「回殿下,萬曆十八年奴婢就在殿下身邊,如今————整整十三年了。」
「十三年。」朱常洵輕嘆,「我從一個不受百官待見的皇子,到如今坐擁東番、安南、南洋、及倭國兩島與朝鮮四道,船隊縱橫四海。你說,是時勢造我,還是我造時勢?」
龐保躬身:「奴婢愚鈍,只知殿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來中興我大明。」
朱常洵失笑:「你也是老滑頭。」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神漸深,「幾年前,我離京,是想給自己尋一條出路,也是想給這大明、這億萬百姓,尋一條出路。」
他望向西方,那是大明的方向。
「朝廷在爭國本,在弄權,在空談,百姓在受苦。建州女真已在遼東崛起,九州災害愈發頻仍,不出三十年,流寇將起,蠻夷入關,神州陸沉。」
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如果,我救不了大明,至少,也要為我漢家辟一方淨土」
O
龐保垂首,不敢接話。
「東番是淨土,呂宋是淨土,殷洲————將是更大的淨土。」
朱常洵手指輕叩欄杆,「西班牙人有白銀,我們有什麼?我們只有一樣東西77
他轉過身,眼中如有火焰燃燒:「我們有五千年未曾斷絕的香火,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脊樑,有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智慧,有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的哲理。這些,西夷沒有,倭寇沒有,建虜更沒有。」
「所以我要開海,要造船,要鑄炮,要辦學,要讓天下人知道,漢人還有另一種活法,有尊嚴的,靠自己的雙手,開自己的天地。」
山風驟起,吹動他衣袍獵獵。
遠處,稷下學宮的鐘聲再次敲響,那是晚課的鐘聲。
朱常洵靜靜聽著,忽然笑了。
「龐保。」
「奴婢在。」
「傳令:稷下學宮增設殷洲館」、「泰西館」、「利未亞館」,招十四歲以下從高
級學堂考上來的聰穎少年,授番語、地理、航海、算學、武略。學成者,願做官的可做官,願經商的去經商,願探險的————」
他望向徐弘祖離去的方向,「就去探那天涯海角。」
「是。」
「再傳令:刊印《寰宇全圖》、《七海風物誌》、《番語通譯》,免費發放大明各州縣學。我要讓大明百姓知道,天下之大,不止有四書五經,不止有科舉功名。海外,有沃土萬里,有金銀如山,有無數種活法。」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