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鯨落萬物

2026-08-25 18:59:36 作者: 藝子笙
  誅仙劍陣之外,天地凝滯。

  北冥海上空,那座倒懸於天穹的汪洋凝固在鐘聲之中,海水懸停於半空,水光瀲灩卻紋絲不動。

  而各方仙神的目光盡數投向劍陣深處——那聲鐘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是混沌鐘的聲音,開天之器的鳴響,任何聽過一次便不會忘記。

  混沌鍾居然落到了截教手中。四方觀望的仙神神色各異,誅仙劍陣已是天下第一殺陣,若再加上一口混沌鍾,截教這一手棋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足以讓任何一方勢力重新估算天地格局的走向。

  便連那些向來超然物外的散修古仙,此刻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座劍陣幾眼,心中各自盤算著這一變數將會把封天大局推向何方。

  ……

  幽冥深處,后土立於黃泉之畔,目光透過重重的陰陽壁障落在北冥海上空那座橫亘天穹的劍陣之上。

  她看著那四道劍光,看著那聲鐘鳴之後凝固的海水,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之中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混沌鐘的下落是她告訴無當的,可她心中比誰都清楚,那口鐘可不是那麼容易取走的東西。

  東皇太一被太清道君鎮壓了無數歲月,卻始終未能被徹底抹殺,那等人物若非當真無法可施,太清豈會以天地玄黃玲瓏塔將其連同混沌鍾一同封入天界深處?

  可如今那鐘聲響起,穿透了陰陽之隔,落入她的耳中。后土目光之中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感慨。

  她想起了上個量劫的天地。那時候巫族鼎盛,十二祖巫橫行洪荒,而那時候的東皇太一,便是天界之主。她至今還記得那口混沌鍾懸於天穹之上時散發的威壓,鐘聲一響,四海皆靜,萬靈俯首。巫族有數位祖巫便是死在那一口鐘下,被那玄黃色的鐘聲震散真靈,化為飛灰。那些記憶她從未刻意去翻撿,可此刻當混沌鐘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它們便自然而然地浮了上來。

  她看著那座劍陣,沉默了很久,方才低聲開口:「太上,一切如你所願了。盤古斧演化的三件先天至寶,三清道統各執其一,也算是回歸正統了。」

  她微微垂目,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悵然:「可我巫族傳承的盤古血脈,又該怎樣傳下去呢。」

  ……

  北冥海上空,被混沌鍾凝固的海水開始墜落。

  那鐘聲的餘韻消退之後,懸浮於天穹之上的那片倒懸之海,失去了維繫的力量,猛然向著下方傾瀉而去。萬頃海水自天穹傾落,聲勢驚天動地。海水砸落在北冥海原來的海床之上,激起萬丈巨浪,水花四濺如碎玉,轟鳴之聲連綿不絕。

  在場的仙神們神色驟變,紛紛退避。那股墜落的海水之中蘊含的靈力波動狂亂而暴烈——鯤鵬隕落了。只有神域之主隕落,神域才會如此失控。

  天地之間的靈氣開始劇烈波動,水靈之氣如同失去了束縛的怒獸,橫衝直撞,將周圍的空間攪得一片混沌。風也隨之狂亂,原本還算平靜的海面之上驟然捲起無數道水龍捲,通天徹地。天空忽明忽暗,時而陰沉如墨,時而亮如白晝,北冥海面上空,烏雲翻湧如潮,雷光在其中穿梭閃爍,仿佛天地本身都在為這位上古妖神的隕落而哀鳴。

  遠在各地的妖族,幾乎在同一時刻都有了感應。那些在北俱蘆洲深處修行的老妖猛然抬頭,妖庭之中那些得了業位的妖王妖聖面色驟變,有的驚駭欲絕,有的難以置信。

  鯤鵬作為妖師,占據了妖庭相當一部分氣運,他的隕落讓妖庭的氣運都在劇烈晃動,凡妖庭之妖,皆感同身受。

  那股突如其來的空虛與失落讓無數妖族茫然失措,有人呆立當場,有人低聲哀鳴,有人不知所措地望向北冥海的方向,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而這還只是亂象的開始。

  當天穹之上的混亂稍稍平息之時,一道銀白色的月光如同決堤的天河般傾瀉而下,自太陰星的方向直直垂落,精準地鎖定了懸浮於北冥海上空、依舊被五色神光層層鎮壓的河圖洛書,月光所過之處,連虛空都仿佛被那銀輝染成了一片霜白。

  孔雀公主抬頭望去,目光落在那片垂落的月華之上,嘴角微微一挑,流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

  「羲和,就憑你,也敢在我面前出手?」

  話音未落,她抬手之間,五色神光再次沖天而起。青赤黃白藍五道光芒交織成一道橫貫天穹的虹橋,兩股力量在虛空之中轟然相撞,銀白與五彩交織湮滅,炸開漫天細碎的靈光,孔雀公主神色從容,五色神光在她掌中穩如山嶽,將羲和的月華之力牢牢擋在外面。


  可就在孔雀公主認為局勢盡在掌控之時,虛空之中忽然泛起一陣細微的波動。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河圖洛書旁邊,那道身影身著玄衣,面容隱於靈光之中看不真切,可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探手便向河圖洛書抓去。

  而羲和的月華之力猛然暴漲,銀白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傾瀉而下,鋪天蓋地地壓向孔雀公主的五色神光,明顯是在為那道身影創造時機。

  孔雀公主面色微冷,手中又是一道五色靈光湧出。她先前對付羲和並未動用全力,此刻真正發力,五色神光的威勢暴漲了數倍。將那暴漲的月華硬生生壓得節節退散,銀白色的光芒在五色神光的衝擊之下層層碎裂。

  可就在她的五色神光即將徹底擊潰月華、轉向那道身影的瞬息之間,那人手中突然出現了一顆通體渾圓的珠子。那珠子通體溫潤如脂,表面流轉著一層柔和而厚重的靈光,珠光乍現的瞬間,竟將孔雀公主那道緊隨而至的五色神光硬生生擋了一瞬。

  一瞬。僅僅一瞬。

  可對於那人影而言,這一瞬已經足夠了。

  他趁著那一瞬的空隙,身形猛然前掠,五指張開扣向被五色神光鎮壓的河圖洛書。那兩件至寶在失去五色神光壓制的剎那便恢復了靈光流轉的本性,隨即被他以某種玄妙的手法一把握住,納入懷中。從出手到得手,前後不過一次呼吸之間。

  孔雀公主面色驟然一沉,五色神光在她掌中暴漲,化作一道五色長虹直追那道身影。可不等她的光芒觸及對方,羲和的月華之力已然先一步落下。銀白色的月光將那道身影連同羲和自己的身形一併籠罩其中,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沖天而起,直直投向九天之上那輪高懸的太陰星。

  那道流光的速度極快,快到了連孔雀公主的五色神光都未能追上。片刻之間,月光便已沒入太陰星的光芒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北冥海上空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天幕和那尚未散盡的月光餘韻。

  孔雀公主立於虛空之中,鳳目微凝,那張向來從容的面容之上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沉色。

  她修為通天,自轉修仙道以來更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道仙之境放眼天地也屈指可數。孔雀一族在她掌中屹立不倒,南贍部洲半壁江山由她統御,便是面對道仙同輩她也向來進退自如,從不落於人後。

  可此刻河圖洛書竟然在她眼皮底下被人搶走了。

  鯤鵬已隕,河圖洛書便成了無主之物。她方才出手以五色神光鎮壓那兩件至寶,原本便是打算將其收入囊中——那兩件東西即便對她而言也極為珍貴,更何況它們還關聯著周天星辰大陣的運轉之秘。

  若能得此二物,她便是不能親自執掌那大陣,也足以讓孔雀一族在封天之後的天地格局中多出數分周旋的餘地。

  可如今倒好,不僅東西沒拿到,還被人當面從容取走,這等窩囊事她多少年沒遇到過了。

  她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太陰星的光芒之中,片刻之後方才開口,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寒意:「隨侯珠。」

  方才那道身影能擋住她的五色神光,憑藉的便是那顆珠子。她的五色神光以先天五行為根基,五行之內無物不刷。

  轉修仙道之後,更以五行演化陰陽,陰陽之內同樣難逃克制。可以說天地之間幾乎不存在不被她五色神光克制的法寶。但唯有一種例外——氣運之寶,帝器。

  如軒轅劍、三辰冠,承載氣運的至寶。而且必須得是極為強大的帝器,尋常帝器在五色神光面前也撐不過一瞬。

  而一顆珠子,又是氣運之寶,又能在她的神光之下撐住一瞬——天地之間只有一樣東西符合這些條件。

  先天帝器,隨侯珠。

  孔雀公主的目光從天穹之上收回,五指微微收攏,那縷五色神光在她掌中緩緩流轉了片刻,又歸於沉寂。

  今日這筆帳,她記下了。

  ……

  而北冥海上空的混亂遠未結束。

  日月精輪依舊懸於天際,金色與銀色的光芒交織流轉,卻因鯤鵬被困於劍陣之中而失去了操控之人。那兩件極品先天靈寶上殘留的日月潮汐之力依舊強大得令人忌憚,金光銀輝交替輪轉之間連虛空都微微顫動,一時之間無人敢貿然靠近。

  而且妖庭一方數位妖神正在虎視眈眈地盯著四方,震懾著那些蠢蠢欲動的仙神。

  但當鯤鵬隕落的氣息真正被確認的那一刻,一切便不同了。

  數道身影幾乎同時從不同方向掠出,目標皆是那兩件懸於天際的日月精輪。靈光交錯之間廝殺之聲驟起,各路仙神各展神通,搶作一團。然而最先得手的卻是禍斗與計蒙。他們二妖此前便曾執掌過日月精輪,以水火之力分別駕馭日輪月輪,早已煉化過其中部分禁制,對這兩件法寶的氣息遠比旁人熟悉。

  而且他們本就是鯤鵬心腹,實力在妖庭之中也是頂尖之列,此刻趁亂出手,各自以水系與火系靈力強行召回日月精輪,幾乎是在其他人動作的同一瞬間便將那兩件法寶握在了手中。

  其他仙神自然不甘心就此罷手,數道靈光緊接著追了上去,可禍斗與計蒙也並非孤身一人——他們一個是妖庭滄溟之國之主,一個是位列十大妖神的火正,在妖庭之中位高權重,自身實力也極為強大。更何況妖庭之中尚有其他妖族強者在場,雖然鯤鵬隕落讓妖庭一時群龍無首,可面對外人搶奪妖師遺寶,他們也不約而同地出手替計蒙與禍斗掩護。數道妖氣衝天而起,將那些追擊的仙神硬生生擋了下來。

  天空之中靈光激盪、法寶翻飛,一時間殺伐之聲四起,局面更加混亂。

  但並非所有人都在爭搶鯤鵬遺寶。

  白澤顯化了真身,龐大的妖軀橫亘於北冥海的上空,通體雪白的毛髮在海風中劇烈飄動,四蹄踏在虛空之中,周身水靈之氣翻湧如潮,竭盡全力地承接著那從天穹傾瀉而下的萬億頃海水。方才北冥海被鯤鵬以神域之力強行托舉升空,化作一片倒懸的汪洋懸浮於天際,如今鯤鵬隕落,那維繫之力瞬間斷絕,整片海洋便如同一座被抽去了支撐的天瀑,帶著難以想像的重壓向著北俱蘆洲墜落。

  北冥海何其廣大,乃是昔年溟海三分之一分化而成,其水之多、之重,難以計量。若任由其毫無緩衝地砸落地面,足以引發山崩地裂之災。那些修為高深的妖族固然無懼,可北俱蘆洲之上還有無數弱小的妖獸生靈,它們沒有抵擋天災之力,一旦海嘯傾覆,必然生靈塗炭。白澤向來以妖族存續為念,如何能坐視此事發生?他便以一人之力撐住了那片正在墜落的天海。

  可白澤終究不是鯤鵬,他雖然也修行水行之道,但與執掌整片北冥海神域的鯤鵬相比,終究差了一籌。

  那億萬頃海水的重量壓在他的背上,他周身靈力翻湧如沸,四蹄在虛空之中微微顫抖,腳下的靈光明滅不定,顯然已經撐到了極限。

  然而此刻的北冥海上空,各方仙神的目光大多被日月精輪的爭奪吸引了過去,靈光縱橫交錯,廝殺之聲不絕於耳。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白澤正在承載著一整片墜落的汪洋。

  可有人並不想讓他如願。

  而此刻,北方天際忽然傳來一聲龍吟。一條銀白色的真龍自雲端破空而來,通體銀鱗如鏡,角如冰晶,周身寒氣逼人,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凝結出細密的霜花。

  正是溟海龍王敖閏。

  他現身的那一刻,龍目之中便只有那片正在墜落的北冥海——這海域本就是上古之時被鯤鵬從溟海之中分裂出去的,為此四海之中溟海最小,他這位溟海龍王也因此最弱。此事成為敖閏心中深恨,他一直想將北冥海奪回,只是鯤鵬威勢太盛,他始終沒有機會。如今鯤鵬已死,北冥海無主,正是最好的時機。

  敖閏張口吐出一道龍氣,徑直撲向那片正在被白澤托舉的海水,想要將其吞噬回溟海之中。白澤立刻察覺了他的意圖——若只是將北冥海接回溟海,看在妖族的份上白澤未必會阻攔,可敖閏是想吞噬,那便是截然不同的事了。

  北冥海雖本是溟海的一部分,可被分裂出去的歲月太久了,早已與北俱蘆洲的本源融為一體。

  若被溟海吞噬,北俱蘆洲的本源也會隨之被抽走一部分,這片本就苦寒的大地將變得更加貧瘠,億萬妖族賴以生存的根基將受到無法挽回的損傷。

  白澤不能接受。可他此刻既要托住那片沉重的海水,又要與敖閏爭奪本源之力,以一己之力對抗一位龍王的全力施為,已然力不從心。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屬於北俱蘆洲的本源氣息正在一絲一縷地被敖閏的龍氣抽走,卻分身乏術,無可奈何。

  就在此時,天穹之上那座橫亘了許久的誅仙劍陣忽然開始散去。四道劍光依次收斂,紅光漸褪,殺意消退,露出其後四道身影。無當聖母持陷仙劍立於一方,長陵與金鵬各持戮仙絕仙分列左右,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道玄黑色的身影。

  張鈺以玄龍之體顯化於世,萬丈龍身橫貫天穹,通體玄黑龍鱗在日光之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龍角崢嶸如古木虬枝,龍目之中深沉如淵。他現身的瞬間目光便鎖定了正在吞噬北冥海的敖閏,沒有半句言語,玄龍之軀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撲而去。

  敖閏瞳孔微縮。他是溟海龍王,掌四海之一,修為之深在龍族之中也是頂尖之列,雖顧忌截教勢大,可此刻吞噬北俱蘆洲本源的機會千載難逢,他捨不得放棄,當即龍首一轉,一道銀白色的寒冰龍氣直取張鈺面門。可張鈺不閃不避,龍爪之中驟然出現一方木樁。

  那木碑通體暗沉,表面刻滿了細密而古老的紋路,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幽深之意。正是在吸收了負屓祖龍精血之後晉升為先天靈寶的萬龍終末樁。

  木樁之上靈光一閃,一道無形無質的禁錮之力無視了敖閏周身的龍氣防禦,沒入他體內,自內而外將他釘在了虛空之中。敖閏的身形猛然僵住,龍目之中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全身上下竟然半分也動彈不得,只有那雙龍目之中翻湧著驚怒交加的光芒。

  萬龍終末樁。戮龍樁晉升之後的全新形態,以祖龍精血點化而成的先天靈寶,對龍族有著無可抗拒的壓制之力。

  張鈺一擊得手,整片戰場上的廝殺之聲都為之一頓,無論是爭搶法寶的仙神還是互相攻伐的妖聖,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齊齊望向那道橫貫天穹的萬丈玄龍。

  張鈺沒有理會各方的目光。他龍爪輕抬,招妖幡便出現在掌中。那幡面迎風展開,萬妖虛影在其中流轉不定,昔日在妖師宮中鯤鵬以此幡定鼎萬靈,而如今這面幡落在了他的手中。

  萬丈玄龍立於天穹之上,龍目俯瞰四方:「今我以妖庭妖仙之主的名義,執掌招妖幡,接替鯤鵬之位,為妖庭主事。」

  「誰贊成,誰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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