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的風波過後,靈霄宗山門便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戒嚴狀態。
白晝尚且如常,弟子們照例修行、勞作、研習技藝,各峰之間鐘聲悠揚,一切看起來祥和而安寧。
可每當夕陽西沉、暮色籠罩北幽川之時,整座山門便如同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巨獸,暗中睜開了警惕的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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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蓋全宗的警戒陣法不再像從前那般只在夜間維持最低限度的運轉,而是從入夜到天明,全程全功率開啟。
籠罩大半座北幽川的透明光罩,在夜色之中泛著淡淡的靈光,如同一個倒扣的巨碗將山門護在其中。光罩之上,無數禁制靈光如同繁星般密密麻麻地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大量靈石的消耗。
如此日夜不息地全功率開啟陣法,一個月下來光是靈石的消耗便要以十萬計,一年便是百萬,對於剛剛站穩腳跟的靈霄宗而言是一筆相當沉重的負擔。
可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
那一夜影靈族無聲無息地摸入山門、攻破穀倉陣法、險些將數月辛勞的成果洗劫一空,至今仍是靈霄宗上下心頭的陰影。
若不是陳鈞及時出手斬下那領頭異族的一臂,靈霄宗不但要承受巨大的物資損失,消息傳出更有可能在洛神國皇室及其他同道面前顏面盡失。
相比之下,多消耗一些靈石算得了什麼?
而作為靈霄宗最強戰力的陳鈞,更是將警惕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畢竟他可是領頭王族的一臂乃至儲物手鐲都斬了下來,按照北荒異族的行事風格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必然會想方設法的前來找他報復。
是以,幽日峰的洞府之中,他每日除了參悟神通、與季星晚雙修之外,始終分出一縷神識籠罩著整座北幽川。
那縷神識如同懸於高空的無形之眼,時刻注視著山門內外的一草一木、一蟲一鳥,任何異常的氣息波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就這樣,一晃數月過去,一切看起來都風平浪靜。
連續多月,影靈族都再未現身,靈霄宗上下門人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難免開始鬆懈下來,甚至認為影靈族必然已經被打痛,不敢再來犯。
而就在數月過後的某一夜。
北風凜冽,烏雲遮月。
北幽川的群山在濃稠的夜色之中如同一頭頭匍匐在地的巨獸,沉默而陰森。
呼嘯的山風從北荒大地席捲而來,捲起漫天的沙塵,打在陣法光罩之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如同無數隻蟲蟻在啃噬著什麼。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守夜的弟子們在各座峰頭的哨位上強撐著精神,有人低聲交談驅散困意,有人默默運轉功法調息,有人時不時抬頭望向那片被光罩籠罩的夜空,查看星象。
就在此時——
「嗯!?」
主峰之巔,宗門大殿後方的靜室之中,平霄真人猛然睜開了雙眼。
幾乎在同一瞬間,主峰一側的洞府中,赤霄老祖也豁然起身,蒼老的面孔之上閃過一絲凜然之色。
他們幾乎同時望向幽日峰的反方向,身形自洞府之中疾掠而去,轉瞬間便已掠至幽日峰上空。
然後,他們的瞳孔同時驟縮。
只見此刻幽日峰上,光華大作。
原本在夜色中沉寂無聲的山峰,此刻仿佛有一輪烈日從山巔升起,將整座山峰連同其上的洞府、草木、崖壁盡數籠罩在一片熾烈而輝煌的金色光芒之中。那光芒之盛,將方圓數里的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晝,就連天邊那輪被烏雲遮掩的彎月,在這一刻都顯得黯然失色。
金光之中,隱隱有三道黑色的身影正在瘋狂衝撞、嘶吼,如同被關入籠中的困獸,掙扎得歇斯底里,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衝破那層金色光幕的封鎖。
赤霄老祖定睛望去,這才看清那三道身影的真面目赫然都是堪比人族金丹修士的影靈王族,而為首的那一尊,氣焰最為凶烈,身形最為高大,周身鱗片漆黑如墨,隱隱有幽光流轉,更關鍵的是其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包裹著一層暗綠色的血痂,顯然是舊傷未愈!
赤霄老祖和平霄真人一眼便認出這必然是數月前潛入穀倉劫掠靈谷、被陳鈞斬下一臂後又化作數道幽影逃脫的那名影靈王族,當即厲喝:
「好孽障,還敢回來報復!?」
「靈鈞真人,你可無恙?」
陣外的虛空之中,一道身影負手而立,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面色平靜如水,仿佛困住三尊金丹級異族不過是舉手之勞。
陳鈞感應到二人的到來,朗聲開口,聲音穿透夜風,清晰地傳入二人耳中:
「這三個影靈族的孽畜深夜潛入山門,意圖不軌,已被我以烈陽凝空大陣困住。此陣專克影靈族的陰影神通,它們在陣中無處遁形,戰力大打折扣,請二位出手,合力將這三名異族誅殺,以絕後患!」
他的聲音之中帶著幾分從容的笑意,仿佛不是在請求援助,而是在邀請兩位長輩一同分享一場勝券在握的圍獵。
赤霄老祖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夜空中迴蕩,帶著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意:
「好!好小子!老夫還以為要跟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斗上個一二十年,沒想到你早就準備好了!行,今日咱們爺仨便將這三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一鍋端了!」
平霄真人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身形一閃便掠至大陣東側,赤霄老祖則飛至大陣西側,金虹劍懸於頭頂,劍身分化出數十道金色劍光,如同孔雀開屏般鋪展開來。
如此關門打狗的局面,使得陣中三名影靈王族的破陣更加瘋狂。
然而烈陽凝空大陣的光芒熾烈如日,每一道金光都仿佛蘊含著至陽至剛的克制之力,還有凝固封鎮虛空之力,影靈族賴以成名的陰影神通在這光芒之下受到極大克制,根本無法像突破其他陣法那樣破陣而走。
「可惡的人族修士,你早知道我等要來?!」
為首斷臂的影靈族族長咬牙切齒,幽綠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陣外的陳鈞,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濃烈的不甘,顯然已經意識到了局勢的極度兇險。
這一次它們攜帶鎮族法寶,本想趁著夜色潛入幽日峰,以雷霆手段斬殺那個斬斷自己一臂的人族修士,奪回儲物手鐲,以報數月前的一箭之仇。
卻萬萬沒有想到,對方似乎早就料到了它們會來,不僅在幽日峰上布下了這座專克影靈族神通的烈陽大陣,而且守株待兔,就等著它們自投羅網一般!
陳鈞沒有回答,只是眼神譏誚的地看著它。
他當然不會告訴對方,早在七日之前他識海之中的青銅卦盤便已浮現出小凶之卦,卦象清晰地顯示:
【天衍卦象-凶卦】
睚眥必報,危機臨近。被斬斷一臂的影靈族長將攜帶鎮族之寶,再次帶領兩名王族潛入靈霄宗幽日峰尋機報仇,並且奪回儲物法器,若無防備將有負創之憂,小凶。
雖不知所謂的鎮族之寶是什麼,但預知兇險之後,陳鈞便開始了周密的布置。
他先是讓季星晚暫時離開幽日峰,去季家所在的星月峰暫避,以免爭鬥之時傷及於她;
隨後,花了幾日時間,將這座烈陽凝空大陣的陣基一一布設好,以靈石為引,以陣紋為絡,將整座山峰化作一座巨大的陷阱;他甚至還在陣中預留了幾處後手,以防影靈族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保命手段。
一切就緒之後,他便在幽日峰上靜待獵物上門。
而影靈族,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孽障受死!」
此時,赤霄老祖一聲厲喝,打斷了陳鈞的思緒。
金虹劍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色光芒,數十道劍光如同暴雨般朝著陣中的三道黑影傾瀉而去,每一道劍光都凌厲無匹,撕裂虛空,發出尖銳的破空之聲。
平霄真人同時出手,驚霄尺在身前急速旋轉,一道道青紫色的雷霆從尺身之上迸發而出,化作一條條雷龍朝著陣中的影靈王族狠狠轟去,雷光所過之處可謂是萬物崩滅。
陳鈞也二話不說,劍訣一引,元磁雷光劍自丹田之中呼嘯而出,化作一道驚天長虹,攜帶著可扭曲天地的元磁之力與雷霆之威,朝著那斷臂影靈族長斬殺而去。
三道攻勢,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襲來,將陣中被封鎖的三尊影靈王族逼入了絕境。
那斷臂族長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猛然從懷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珠子,珠身之上幽光流轉,隱隱有無數扭曲的陰影在其中掙扎、哀嚎。
它一口精血噴在珠身之上,那珠子驟然爆發出濃烈至極的黑光,化作一面巨大的黑色光幕,將三尊影靈族的身影籠罩其中。
轟!轟!轟!
三道攻勢同時轟在那黑色光幕之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金色的劍光、青紫的雷霆、銀白的劍虹交織在一起,與那黑色光幕瘋狂撕扯、互相湮滅,狂暴的能量漣漪以碰撞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震得整座幽日峰都在微微顫抖,山巔的碎石簌簌滾落。
然而,那黑色光幕雖然被轟得劇烈震顫,靈光明滅不定,卻竟然硬生生地扛下了三人的聯手一擊。
「嗯?這就是隱靈族的鎮族之寶?」
陳鈞目光一凝,神識仔細掃過那枚漆黑的珠子,心頭微微一動。
那珠子散發出的氣息陰冷而古老,仿佛在無盡的歲月之中吞噬了無數生靈的怨念與魂魄,凝聚成了一種近乎不滅的防禦之力,尋常金丹修士的攻擊落在上面,恐怕連一圈漣漪都激不起來。
他想起青銅卦象之中「將攜帶鎮族之寶」的提示,知道這枚珠子想必便是影靈族世代傳承的護族至寶,若非被逼到絕境那斷臂族長絕不會輕易動用。
不過——
陳鈞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鎮族之寶又如何?
烈陽凝空大陣的封鎮克制之力還在,影靈族在這金光之中本就戰力大損,那黑色光幕雖然防禦驚人,卻必然要以海量的法力為代價才能維持。
最關鍵的是,他還有很多底牌用!
「老祖,宗主,它們已是強弩之末,無需硬攻,只需圍困消耗便是!」
陳鈞朗聲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可聞。
赤霄老祖和平霄真人同時領會了他的意思,攻勢略微放緩,不再急於求成,而是以牽制和消耗為主。劍光和雷霆如同綿密的雨絲,連綿不絕地轟擊在那黑色光幕之上,每一次轟擊都讓光幕暗淡一分,讓那斷臂族長的面色蒼白一分。
時間在僵持中飛速流逝,此刻整個靈霄宗都被驚動,所有門人弟子乃至中層長老都飛了出來,驚怒不已的望向幽日峰的方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在陳鈞等三大金丹的圍攻之下。
烈陽凝空大陣中,被當做靶子一般的三名影靈族怒吼連連,那斷臂族長所謂的鎮族之寶果然不同凡響,別說赤霄老祖和平霄真人不過金丹中期修為,哪怕斬殺過金丹後期大修的陳鈞,全力催動元磁雷光劍居然都無法攻破,不由讓他心中嘖嘖稱奇。
不過很明顯的,催動此寶並非全無代價,那斷臂的影靈族長面容扭曲,明顯消耗極大,它咬牙切齒的死死盯著陳鈞:
「人族修士,放我們走!」
「這一次是我們栽了,我們認可你們的強大,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你……」
陳鈞沒有給它說完的機會。
他的眼中寒光一閃,突然抬手一點,口中清喝:
「奪!」
正是他已經徹底登堂入室,基本掌握的天鬼鑄形奪兵術!
嗡!
虛空中,詭異無形之力湧現,隱隱形成一尊微不可察的邪異天鬼,瞬間跨越距離出現在那斷臂族長祭出的漆黑珠子上空,狠狠一咬!
什麼!?
猝不及防之下,斷臂隱靈族族長悶哼一聲,眼神狂變,第一時間發現自己竟然和鎮族寶珠徹底失去了聯繫,登時如墜冰窟!!
而這一瞬,隨著天鬼鑄形奪兵術的生效,那枚漆黑的珠子失去了法力的灌注,幽光驟然熄滅,黑色光幕如同碎裂的琉璃般片片崩解,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消散在金色的光芒之中!
「殺!」
赤霄老祖厲喝一聲,金虹劍化作一道金色的匹練,朝著其中一尊影靈王族的頭顱斬去。
平霄真人驚霄尺雷光大盛,一道粗如手臂的雷霆從尺身之上迸發而出,轟向另一尊影靈王族的胸口。
陳鈞則跟著抬指一點,元磁雷光劍撕裂夜空,滾滾雷光閃爍天穹!
三聲慘叫幾乎同時響起,三道漆黑的身影瞬間便被撕裂貫穿,從半空中墜落,重重地砸在山巔的岩石之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夜風呼嘯而過,將濃烈的血腥氣吹散。
幽日峰上,烈陽大陣的金光緩緩收斂,如同退潮的海水從山巔向四面八方退去,最終化作點點靈光消散在夜色之中。
頃刻間,山峰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有三具橫陳的猙獰屍體,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