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辰盤膝坐在時停那片凝固的空間裡。
他閉上眼,沉入自己的氣海深處,開始思索陰陽之道。
陰陽,是他從踏入武道的第一天就開始接觸的東西。
他修煉的功法叫陰陽·兩儀造化功,氣海里陰區和陽區涇渭分明,真元在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但他從來沒有真正去思考過。
陰陽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他沉入氣海的深處,感受著陰區和陽區之間的那條分界線。
那是他體內最奇特的構造。
漆黑的鬼性與金色的神性像兩片不同的海洋,涇渭分明地存在著,互不侵犯,也互不交融。
它們在氣海中央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像兩座遙遙相望的山峰,誰都不向對方靠近一步。
方辰試著用意識去觸碰那條分界線,感受著兩股力量之間那種若即若離的關係。
它們在彼此試探,在彼此排斥,卻又在彼此吸引。
那是一種比水與火更複雜的關係,像磁鐵的兩極,既相斥又相吸。
方辰似乎有點明白了。
陰陽之道的核心,從來不是單一的「融合」或者單一的「分離」,而是融合與分離同時存在。
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它們互相排斥卻又不肯徹底分開,互相吸引卻又永遠保持著距離。
那是一種動態的平衡,一種永恆的角力。
他睜開眼,開始嘗試把自己的聖意凝聚出來。
方辰試著把陰區和陽區的力量往中間推。
兩股力量碰撞,炸開一團狂暴的能量,震得他氣海壁劇烈顫抖。
他連忙收回了力道,等氣海平穩之後又換了一種方式。
他試著引導兩股力量彼此纏繞,像擰麻花一樣把它們絞在一起。
結果更糟,兩股力量瘋狂地扭動撕咬,差點把他的氣海攪碎。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重新思考。
又試,又失敗。
再試,再失敗。
他不知道在時停里嘗試了多少次。
一千次?
一萬次?
每一次失敗都讓他的氣海壁承受一次劇烈的衝擊,但每一次失敗也都讓他對陰陽之道的理解更深一分。
他的肉身足夠強大,足以承載這些失敗的代價。
終於,在一次嘗試中,他忽然感受到了氣海深處那兩股沉默的力量,界金之力和虛無之力。
這兩股力量在他煉化完那團金色液體之後就安靜地蟄伏在他的氣海里,像兩尊沉默的雕塑,從不回應他的召喚。
但此刻,在他的陰陽聖意接近成型的瞬間,它們動了。
界金之力朝著陰區的方向沉了下去,虛無之力則朝著陽區的方向升了起來,像一縷輕煙,飄浮在陽區的上空。
兩股力量,一沉一浮,一陰一陽,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它們仍然沒有融合,也沒有分離,只是安靜地存在著,像太極圖里那兩條魚的首尾。
方辰的腦子裡像被點亮了一盞燈。
原來如此。
所謂陰陽聖意,不是根據自己的知識里那些關於陰陽的道理去生搬硬套,而是要把自己所有的靈氣、靈水、靈晶和靈蘊全部統合起來。
每個人的修行靈資不一樣,那麼每個人的陰陽聖意都會不同!
而自己目前最強大兩道靈資,就是界金和虛無之力!
他們之前相融,現在互相排斥!
自己要證的聖意,就是排斥和相融。
方辰的心跳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調集自己所有的靈氣、靈水、靈晶、靈蘊。
火蓮初誕氣、雪魄初凝氣、罪血、聖水、死燼湮滅晶……
他把它們全部匯聚到氣海中央,然後開始引導它們,讓每一道都找到自己的位置,讓它們既互相排斥又互相融合。
最困難的是界金和虛無之力。
無論他怎麼引導,它們都保持著距離。
方辰沒有放棄。
每一次失敗都讓他對這兩股力量的脾性更了解一分。
界金是至實的,虛無是至虛的,它們是這個世界上最極端的兩個極端,要讓它們相融就像讓水與火同時存在。
但方辰的聖意偏偏就是讓它們同時存在。
終於,在不知第多少次嘗試之後,界金和虛無同時動了。
界金從陰區底部緩緩升起,虛無從陽區上空緩緩沉降。
兩股力量在氣海中央相遇,像兩條從不同方向游來的魚,首尾相銜,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圓。
它們沒有融合,也沒有分離,只是以圓形的方式存在著,既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既保持距離又永不分離。
那是一個太極圖,由界金和虛無組成的太極圖,在他的氣海中央緩緩旋轉。
方辰的聖意,成了。
陰與陽的兩股力量,在他體內達成了完美的平衡。
他的氣勢在那一個瞬間發生了質變,像一條河流匯入了大海,他的氣海開始擴張,經脈開始拓寬,真元開始蛻變成一種全新的力量——聖元。
那種感覺像像站在群山之巔,俯瞰著腳下的萬里山河。
每一縷風、每一片雲、每一寸土地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這就是聖階嗎?
不止如此,自己體內的神族和鬼族之力也再次進階!
先前的不動明王形態,先是化為虛無,然後融入自己皮膚里!
自己現在的常規肉身,就已經相當於開啟了不動明王形態!
相當於又淬體兩次!
因為還有一次是界金之力!
方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感受著掌心那股全新的力量。
他能感覺到陰與陽在自己體內流轉,界金的堅固給了他前所未有的防禦,虛無的縹緲讓他對空間的感知達到了新的層次。
「我現在相當於同時擁有了界金之力和江臨淵的空間之力!」
「還有我自己的陰陽·沖和聖意!」
「三種力量,任何一種都足以傲視天下,而我現在,擁有三種!」
「不知道,和縉雲最後時刻的狀態比,誰更強,但是,這種繼幽鬼皇,應該能輕鬆解決!」
不過方辰不急,現在還不是離開時停的時候。
自己還有事情要做。
那就是繼續修煉!
聖階以上沒有境界,因為幾乎沒人再往上邁進過一步。
除了縉雲告訴自己的陰陽意象之外,其他人壓根連如何突破神境。
甚至可能都不知道還有神境的存在。
但是這不代表,聖階以上就沒法修煉了。
按照縉雲的說法,聖階以上依然有強有弱。
那就是如何繼續領悟自己的沖和聖意。
這是一個需要時間堆砌的事情。
但是對於方辰來說,時間從來都不是問題。
他再次陷入了入定,開始了修煉。
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手上的手錶早已生鏽不走了。
方辰感覺自己對聖意的理解,又到了一個新的台階。
已經沒有提升的空間了。
直到大圓滿,然後尋找意象之地,突破神境。
「好了,去會會,那兩個繼幽鬼皇,叫什麼來著?」
方辰結束時停。
眼前的一幕既陌生又熟悉。
夏初和王浩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彷佛時間沒有流過。
然後方辰身上那股恐怖的氣息擴散了出來。
夏初和王浩同時一顫,兩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然後同時抬起頭看向方辰。
夏初的眼睛亮了起來,興奮從她的瞳孔里溢位來:「辰哥,你成功啦?」
方辰點了點頭:「嗯,好了,沒事了。」
夏初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連忙用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
「太好了……太好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反覆念叨著這幾個字。
這短短的幾個小時裡,她的精神力一直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那些鬼聖的氣息一直在後面追著,壓迫感從未消散過,她不知道方辰什麼時候才能突破成功,更不知道如果失敗了他們該怎麼辦。
現在,那根弦終於可以鬆開了。
她看著方辰,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安全感。
這個世界終於有人扛住了天塌,而那個人,正是她的男人。
王浩也駭然。
他從方辰嘴裡聽說過時停的異能,但聽說和親眼見到是兩回事。
前0.1秒方辰還是天階,0.1秒之後就已經是聖階了。
他的聲音驚嘆:「這……這難道是時間之力?」
方辰搖了搖頭:
「我也沒搞明白,不過當前,先把這塊界金處理了吧。」
他伸出手,指向王浩手裡那團還在緩緩流動的金色液體。
方辰知道,王浩損耗太大了,催動秘法開啟界金、維持液態、引導物質轉變,每一件事都在透支他的精血和精神力。
方辰意念一動,那團金色的液體便從他的操控下從王浩手中升起,懸浮在兩人之間。
界金之力此刻已經融入他的氣海,他對這團同源的金色液體擁有絕對的掌控力。
他的精神力像一隻無形的手,把那團液態界金揉捏、塑形、壓實。
片刻之後,一面金色的圓盾便成型了,大小剛好能覆蓋一個人上半身的範圍。
方辰把它遞給王浩,語氣隨意:「王浩,你歇息吧,你損耗不小,這塊界金之盾就送給你了。」
王浩愣了一下,伸出手接過那面盾牌。
方辰又從腰間解下秩序之刃,把之前卷刃的地方修復。
「對了,還有這把秩序之刃,也送給你了。
我現在已經用不上了,你有金元素親和加持,這兩把武器在你手中才會發揮最大的威力。」
王浩接過劍,握在手裡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謝謝方大哥,我一定不負所托!」
夏初忽然開口了:「那兩個鬼聖來了。」
她轉頭看向方辰:「辰哥,你剛突破,打兩個……會不會……」
方辰笑了笑,很輕鬆。
「你們兩個等著,我去去就回,試了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
影蚩和寒瘮正在飛行。
灰黑色的鬼氣在他們身周繚繞,所過之處地面結冰、草木枯萎。
寒瘮的聲音里不耐煩:
「那群人族太狡猾了,這地方我們根本發揮不了優勢。
到處都是空間裂隙,每一次轉彎都要小心翼翼。
靠他們那麼近了,卻不交戰,就一直跑。」
影蚩的聲音從黑影中傳出來:
「沒事,他們應該是靠著那個靈化的丫頭躲開裂隙,但精神力不可能無上限。
等他們的精神力和真元耗幹了,就是待宰的羔羊。」
寒瘮正要回應,忽然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收縮,身形急速後撤,方有一股強大的氣勢正在逼近。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寒瘮盯著方辰看了幾息,聲音冷得像冰:「這是那小子?突破到聖階了?」
影蚩的聲音從黑影中傳出,比平時低了一些:「這小子……有古怪。」
他的黑影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是在感知什麼。
寒瘮哼了一聲,聲音拔高了一些:
「小子,我不知道你為何突破到聖階,但你以為死在我們手裡的聖階還少了嗎?
你顯然剛突破不久。
一個剛入聖階的人,也敢擋在我們面前?」
他的右手抬了起來,灰黑色的鬼氣在掌心凝聚,寒意在他周圍瀰漫,像一座正在甦醒的冰山。
方辰看著他們兩個,嘴角動了一下:「是嘛?」
寒瘮沒有再說廢話。
他右手猛地一推,漫天的至陰之力從他的掌心湧出,化作無數道灰黑色的氣流。
那些氣流裹挾著刺骨的寒意,朝方辰涌。
每一道都帶著聖階的聖元之力,足以在一瞬間凍斃一個普通的天階大圓滿。
氣流打在方辰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冰層在他皮膚表面蔓延,又迅速碎裂脫落,反覆覆蓋又反覆碎裂。
方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正在碎裂的冰層:
「看來你的聖意就是冰之侵蝕,不怎麼樣,和雨薇的聖意比起來,差了不少。」
話音剛落,他抬起右手。
下一秒,方辰的手就出現在了寒瘮的脖子之上。
可奇怪的是,方辰的手臂並沒有斷,只是單純的一隻手顯現了過去。
方辰五指收緊。
咔嚓一聲,寒瘮的脖子被直接擰斷。
他的手沒有停,順著斷裂的脖頸探入寒瘮的胸腔,手指刺入那一團灰黑色的聖元核心。
指尖發力,直接將其摧毀。
聖元核心碎裂的瞬間,寒瘮的身體從空中墜落,砸在下方的地面上,碎成無數塊灰黑色的碎片。
方辰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殘留的寒氣,隨意地甩了甩水:「江臨淵的空間之力,還真是好用。」
他抬起頭,看向影蚩:「看來我還是高估你們了。」
影蚩此刻已經化作了無數道細密的黑影,向四面八方飛散。
他的聲音從那些碎片中同時傳出,急促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方辰看著那些四散的黑影,沒有回應他,而是說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