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並未驚訝。
或者說,鎮長這個請求,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老馬丁身上的觸手怪毒素、再加上早上與茱莉亞的一番對話。
也已經讓他有了些猜測。
所謂「亡靈」一說,大概率是以訛傳訛的產物。
村民們不懂,那些D級冒險者估計也是半桶水,全白白送了人頭。
既然鎮長再次開口請求了,他倒也真有幾分好奇,想去見識一下背後的真兇。
嗯,為了老鎮長,為了茱莉亞……
為了500銀幣。
都有必要去一趟。
「我不保證能解決。」雷恩反手握住那雙乾癟的手,姿態放得很低,「只是盡綿薄之力罷了。」
鎮長看著他,一時有些恍惚。
他久遠的記憶中,那位傳奇冒險者的面容,逐漸與眼前雷恩的臉交疊。
強大而謙虛、悲憫而果斷……
這樣的冒險者,他窮盡一生,只見過一位。
現在變成兩位了。
老鎮長無聲地揉了揉渾濁的眼珠,佝僂著身子,在前面帶路。
前往河谷鎮的墓園。
推開旅館的大門,門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探著腦袋想要擠進旅店裡。
在雷恩出來後,甚至還有人跳起來,想要一睹他的模樣。
咚,咚——
老鎮長手中的拐杖敲擊著地面。
「都散了吧。」
僅憑一句話,人群瞬間平息。
他們自覺地後退,讓開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雷恩就這樣,跟在老鎮長搖晃的步伐後,聽著他講述著事情起因。
那是一個月前,老馬丁去給兒子掃墓,一夜未歸。
第二天,村民們才在墓園門口發現了渾身腫脹、昏迷不醒的他。
村裡的醫生都束手無策,湊錢請了城裡的牧師,也只能吊住一口氣。
後來,越來越多的村民在墓園裡出事,症狀和老馬丁一模一樣。
於是,墓園裡有惡鬼的消息,便不脛而走了。
老鎮長不得已,才湊了一筆錢向冒險者協會求救。
「接連來了幾批冒險者。」
老鎮長嘆著氣,
「有不信邪的,進去亂砍一通,大多落了個和老馬丁一樣的下場;而信的那些呢,大多在看了馬丁的症狀後,就連夜放棄任務跑了……」
說著說著,他們已經來到了墓園門口。
鐵劑斑斑的鐵柵欄半開著,裡面雜草叢生。
跟在他們身後看熱鬧的村民們,基本都在這裡止步了。
沒人敢再靠近一步,只是遠遠地觀望著。
鎮長卻若無其事一般,顫顫巍巍地推開鐵門,徑直走了進去。
「鎮長,您不怕嗎?」
雷恩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問道。
「怕。」
老鎮長回答的很乾脆,陽光下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怕的是,裡面不是亡靈,而是其他該死的魔物,打擾了這裡靈魂的安息。」
「如果是亡靈,我倒開心了。」
雷恩露出不解的表情。
鎮長笑了笑,抬起拐杖,手指向墓園東方的一片墓碑:
「那邊,都是我看著長大的,現在埋在那裡。」
他又指向西方:
「這邊,都是看著我長大的,現在埋在這裡。」
「說實話,我挺想再見見他們……」
鎮長的聲音有些飄忽,
「就算是哪個心裡有怨,和我老頭子聊聊,哪怕是直接詛咒、殺了我,我也認了。」
「……」
雷恩沉默著,默默拉住了老鎮長的肩膀。
「鎮長,我來吧。」
雷恩獨自站在墓園入口,環視著周圍。
很遺憾,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種藤蔓觸手。
也是,如果幾條粗大的觸手就明晃晃地擺在這,任誰都能發現問題了。
「難道是在角落?」
雷恩仔細觀察了幾個陰暗的角落……沒有。
「難道……在地下?」
整條都在地下的觸手怪他聞所未聞。
最起碼也要留一根莖在外面,才能維持呼吸。
「難道不是觸手怪?」
雷恩愈發謹慎起來,小心翼翼邁著步子,觀察著周圍可能出現魔物的地方。
直到,他在一個墓碑前停下。
兩把鐵劍,被規整地斜插在泥土裡,劍柄上還繫著褪色的工會緞帶。
顯然不是誰遺落的,而是某種紀念。
「這是?」
雷恩回頭,鎮長不知何時跟了進來。
「啊,這是老馬丁家兒子的墓地。」說著,他臉上流露出一絲驕傲,「雖然沒有您那麼強大,但他也是個正直的冒險者。」
冒險者能留下完整屍首的可不多,壽終正寢?
還是……
「衣冠冢嗎?」
「不,不是。」鎮長搖搖頭,「他死在了地下城裡。老馬丁幾乎花光了積蓄,才托人把他的屍首尋了回來……」
墓前被打掃的乾乾淨淨的,顯示是經常有人打理。
但是……墓碑上,卻被密密麻麻的、細長的雜草給爬滿了,一條條地纏繞著……
「這……這是……」
雷恩皺著眉頭,伸出手,試探性地撈起一條垂下的藤蔓。
一陣微弱的刺痛感傳來,雷恩的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了起來。
「雷恩大人,您——」
老鎮長還沒來及驚慌,雷恩已經面不改色地掏出了早就備在口袋裡的醋瓶。
微微擦拭傷口後,腫脹隨之消退。
而浮現在眼前的光幕,也印證了他的想法:
【「觸手怪」(變異株)】
【食用方式:剝下帶有刺胞的表皮,其下嫩肉的部分可以食用。由中央根莖延伸出的四個部位,分別有腥、澀、甜、辣四種口感,依次適用於扔掉、煲湯、生食、調味。若連皮帶肉一同蒸煮後,會產生不可思議的奇妙味道……】
果然,是變異過的觸手怪。
這種長得就像是一般雜草的觸手怪,他聞所未聞。
這要是大規模出現在地下城裡,恐怕又有一大批冒險者要遭殃。
不過,既然沒有出現上述狀況。
就說明,地下城的環境大概率不適宜這種變異種生存。
這一株,應該是偶然間隨著這位冒險者的身體一同帶出了地下城,才找到這片合適的地界生長。
雷恩回頭望去,果然,周圍很多墓碑都被這種雜草狀的觸手怪給覆蓋了。
這種規模,很難處理啊。
「哎。」
雷恩嘆了口氣,讓一旁的鎮長心裡一緊。
「怎麼了,大人?果然是詛咒嗎?」
「不,」雷恩搖搖頭,「罪魁禍首找到了。」
他拿起墓碑前那兩把屬於逝者的長劍,掂了掂,指向那些「雜草」。
雷恩看向鎮長,露出了一個微笑:
「叫村民們都進來,該除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