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經略幽州(2)
樓班不是沒有見過勇士,也不是沒有見過死人。
但這種有條不紊的寂靜,比喧譁的示威更讓人心底發毛。
轅門處,五十名甲士按刀而立。
這些人身高七尺開外,其中不乏有八尺大漢————
僅僅是從這些人的目光中走過,竟已經讓樓班生出了陣陣的恐懼。
樓班下意識地緊了緊裘袍的領口,他身後的護衛們也變得謹慎起來。
「單于,請。」
一名袁軍軍候上前,語氣平板無波,做了個引導的手勢。
他的眼神甚至沒有在樓班的單于金冠上多停留一瞬。
樓班下馬,整頓了一下衣冠,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
他的靴子踩在夯實的黃土上,發出單調的「咯吱」聲響。
校場裡絕不寂靜,可偏偏無論如何,都是這腳步的聲音,鑽入了樓班的耳中。
仿佛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他的腳步了。
而且,他能感覺到兩側甲士的目光,但那種無形的審視感如芒在背。
這些甲士的裝備之精良,姿態之悍勇————
舉烏桓部族,也搞不出這樣的陣仗。
校場中央,一座臨時搭建的木製高台矗立在那裡。
台子不高,卻因為周圍的空曠而顯得格外突出。
台上只設了寥寥數席,袁譚居中而坐,未著華麗的服飾,只是一身尋常的袍服,肩上披著玄色大氅。
他並未戴盔,髮髻束得一絲不苟,面容平靜,自光投向走進來的樓班等人,無喜無怒。
郭圖與徐邈分坐左右,文士打扮,在此刻武風凜冽的校場中,反而襯得袁譚身上的武將氣息更為濃重。
台上再無他人,也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
簡單,甚至有些簡陋。
但正因為簡單,才將樓班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袁譚本人身上。
樓班快步走到高台前十步左右,按照事先了解的禮節,深深一揖:「烏桓樓班,拜見袁大將軍!」
他用了自認為最尊崇的稱呼,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顯得有點單薄。
高台上,袁譚沒有立刻回應。
風聲呼嘯而過,捲起台上台下細微的塵土。
幾息之後,袁譚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聲:「單于遠來是客,不必多禮。不過,大將軍」乃朝廷賜予家父之號,譚不敢當,亦不能受。稱我使君」即可。」
樓班心頭一緊,方才校場外感受到的那種壓力此刻仿佛具象化了,重重壓在了他的稱呼上。
他連忙改口:「是————是樓班失言,袁使君勿怪。」
「無妨。」袁譚抬手虛扶了一下,「單于且先安頓,今日風大,不宜多談。晚間於城內官署設宴,再與單于細敘。」
並未邀請樓班上台,也未多做寒暄,甚至沒有給他更多說話的機會。
簡單交代一句後,袁譚便起身,在郭圖、徐邈及一眾甲士的簇擁下,逕自離開了校場。
那五十名虎賁也隨之撤去,整個過程安靜迅速,仿佛樓班一行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
樓班心中茫然。
隨後用上來的則是害怕。
他覺得袁譚離開之前的眼神,意味深長。
其中蘊含著不滿和憤怒————
「單于,請隨我來,驛館已安排妥當。」
那名軍候再次上前,依舊是那副平板無波的語氣。
樓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的紛亂,點了點頭。
郭圖步步緊趨,他對袁譚方才的行動,有些疑惑。
「使君,如此姿態,只怕樓班覺得受了折辱,三郡烏桓,其勢不小,我是否應該謹慎對待————」
袁譚回頭嚴肅道:「樓班一定不會如此想的。」
徐邈思忖了片刻,道:「使君是覺得,樓班是為了尋求支持,抗爭蹋頓,故意如此。」
「正是。」
袁譚見眾人已經走遠。
這才對郭圖吩咐道:「幽州地處邊疆,東有公孫氏,北有鮮卑烏桓,其中各方事務複雜,頗為棘手,但即便如此,我也要你保持對胡人的壓制!不論是離間還是武力,決不能讓胡兒霍亂幽州!」
「幽州是漢家幽州,你可能明白?」
郭圖深深一揖。
「是!」
夜幕降臨,薊縣城內官署的正堂燈火通明。
與白日校場的肅殺簡陋不同,此處雖不奢華,卻也布置得莊重,符合接待的規格。
炭盆驅散了春夜的寒意,案几上擺放著炙肉、羹湯、胡餅以及佳釀。
袁譚依舊居主位,郭圖、徐邈,牽招孫禮等人陪坐。
——
樓班被引至下首首席,他的兩名重要部屬坐在更下方。
氣氛比起白日稍顯緩和,但依舊保持著距離。
酒過數巡,在郭圖的引導下,話題從草原風物漸漸轉向了幽州北疆的安寧、互市的可能性以及一些部族間的瑣事。
袁譚話不多,多數時候只是傾聽,偶爾發問,卻讓樓班小心應對著。
既要表現出烏桓的體面,又不敢擅自表現的強硬,還要揣摩袁譚每一句話背後的深意,精神始終緊繃。
酒意漸濃,樓班看著堂上搖曳的燭火,又看了看上方面容沉靜的袁譚,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白日校場的震懾,晚宴上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都說明袁譚並不急於從他這裡得到什麼,或者說,袁譚有足夠的底氣不在乎他的「誠意」。
這反而讓樓班更加焦慮。
他必須拿出足夠分量的「禮物」,才能撬開局面,為自己爭取一點主動或保障。
借著添酒的機會,樓班再次舉杯向袁譚敬酒,一飲而盡後,他放下酒杯,臉上因酒意和激動而泛起潮紅。
他離席走到堂中,對著袁譚深深一揖,這一次,他的姿態更低,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
「袁使君,」他抬起頭,眼中混雜著懇切、難堪和一絲豁出去的決心。
「樓班此番南來,目睹使君軍容之盛,治政之明,心中唯有嘆服。我烏桓僻處塞外,仰仗使君及袁氏鼻息方能存續,此恩此德,不敢或忘。」
隨後他又長長一揖,拜道:「我正欲像使君引薦一位親族,她十分仰慕袁使君的武功。」
袁譚此時吃了幾盞酒,隱隱有些上頭。
不過話里的含義,他還是聽得明白的。
他轉過頭,看向郭圖,想問問到底是怎麼個事,怎麼還有這種環節。
但郭圖似乎沒有意會到這個眼神。
只是說道:「是個女賓。」
袁譚見狀,便隨口問道:「人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