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反擊

2026-05-20 05:11:39 作者: 半途上山
  第110章 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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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罕穆德先是抬頭望了一眼夜色籠罩下的塞奧多西波利斯,沉默了片刻,再次望向凱霍斯魯時依舊是那副不急不氣的樣子,既無刻意討好,也無半分怯意:「你的問題我不想回答,但你關心的那場軍事行動,應該只是巧合。」

  「巧合?前面幾個月的時間他都一直在安置難民,怎麼最近突然開始出兵通傑利、埃拉澤、賓格爾?甚至一度趨近到馬拉蒂亞附近!這如果都是巧合的話,那還有什麼是刻意的謀劃?」凱霍斯魯怒極反笑,反正都已經鬧成這樣了,也就無所謂藏著了。

  「陛下!」穆罕穆德露出一絲苦笑。「我不知道您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但是至尊者出兵,是出於被動防禦的原因。蘇萊曼已經對穆伊茲丁·凱撒沙阿出兵了,至尊者怕他將幾個月前的套路再次重演一遍—將當地物資洗劫一空後,再驅趕一無所有的難民湧入羅馬的領地,才提前出兵,只為接回當地的基督徒並轉移其財產。」

  十二世紀的安納托利亞是突厥、希臘、亞美尼亞、波斯文化的熔爐,而塞爾柱貴族的命名體系時常就會呈現出這種「伊斯蘭尊號、羅馬頭銜加突厥稱號」的混合特徵。

  這個馬拉蒂亞及周邊地區的埃米爾穆伊茲丁·凱撒沙阿,確實叫做凱撒,就是羅馬意義上的那個凱撒。他的名字就很能體現這種特徵,穆伊茲丁是伊斯蘭尊號意思為「信仰的支持者」,凱撒就是羅馬的頭銜,沙阿則是突厥語國王的意思。

  甚至不少突厥埃米爾會借用羅馬的頭銜彰顯自己的身份,部分人甚至自稱「賽巴斯托斯」——即阿萊克修斯所用的「至尊者」稱號,就連基利傑阿爾斯蘭二世的一個兒子,也直接取名叫「約翰·科穆寧」。

  只是羅馬的史官在記載時,常會將這些羅馬頭銜音譯改寫,比如將突厥貴族的「凱撒」記為「卡伊薩爾」,以此區分帝國的正統頭銜。

  不過,不管是叫凱撒還是卡伊薩爾。

  凱霍斯魯聞言,周身的怒氣驟然消散,陷入長久的沉默。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鬆開,眉頭緊鎖,顯然在快速梳理其中關節蘇萊曼的野心他再清楚不過,驅趕難民牽制阿萊克修斯的力量,本就是對方這幾個月來已經施行過好幾次的手段,阿萊克修斯有這方面的考量,確實合情合理。


  「陛下,」穆罕穆德上前一步,態度依舊無可挑剔,只是那杆長槍卻也一直握在手中,不離分毫。「哪有攻城不帶著步兵,半夜倉促開拔的。陛下現在就可以去軍營看看至尊者麾下的步兵還有收攏起來的攻城器械。這段時間真的只有騎兵在四處遊走!」

  凱霍斯魯恍然大悟,然後慌忙看向南邊黑暗的天空,然後再次回首:「既然這樣,至尊者為什麼不和我直說?你們還————」

  穆罕穆德只是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卻並未回答。

  凱霍斯魯也是立即明白了過來,阿萊克修斯和他在議事廳內只是簡單的溝通了幾句,然後就將他關在房內憤然離去,然後又讓人把自己隨從的武器都給下了,他凱霍斯魯出來之後的憤怒可是一點都不帶假的,這些東西,跟著他的那些告密者們也是分辨不出來的!

  這樣一來,他們也就有了一絲不在君士坦丁堡監管下的默契,雖然只是針對這一件事。

  「不過,我之前許諾的想要將阿勒頗到塞奧多西波利斯的商路控制權給予你的至尊者確實也不是假的,你應該知道馬拉蒂亞的位置吧,掌控了那裡,就等於握住了東西方商路的關鍵節點————」

  穆罕穆德微微頷首,未置可否,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陛下長途跋涉,還是先休息吧。這些事情,我都會傳達給至尊者的。」

  次日上午,通傑利通往埃爾津詹的山間峽谷中,數百名亞美尼亞人攜家帶口,在幾名羅馬騎兵的護送下緩緩前行,婦孺坐在簡陋的馬車上,男子則背著行囊步行,臉上滿是對未知的忐忑與逃離戰亂的慶幸。

  峽谷上方的山坡上,阿萊克修斯騎在馬背上,指尖把玩著一柄鑲嵌著藍寶石的匕首這是穆罕穆德帶來的凱霍斯魯的信物,用以與馬拉蒂亞埃米爾穆伊茲丁·凱撒沙阿聯繫。

  他將目光從山下的難民隊伍抽離,轉向身側的萊昂、亞斯蘭等人:「凱霍斯魯給了這個東西,說能讓凱撒沙阿的人放行,條件是我們不能只在馬拉蒂亞後方接應難民,還要帶兵到城下,在蘇萊曼面前晃一圈。你們覺得,他的話可信嗎?還有那所謂的商路控制權,值得我們冒險嗎?」

  「無論真假,這都是必須抓住的機會!」萊昂當即開口,語氣擲地有聲。「馬拉蒂亞的位置太重要了,只要打通了這裡,我們就能和南邊的奇里乞亞亞美尼亞王國接壤。這樣,東部有喬治亞牽制凡湖周邊的突厥勢力,我們就可以將主力全部部署在特拉比松至馬拉蒂亞一線,與奇里乞亞一起夾擊,將羅姆蘇丹國徹底包圍在內陸地區,斷絕它從東部和南部獲取支援的所有可能!後續只用採取守勢,逐步蠶食羅姆蘇丹國的領地,覆滅這個占據安納托利亞內陸的突厥政權,不過是時間問題!」


  他越說越興奮,索性翻身下馬,蹲在地上用短劍在泥土中畫出簡易地圖,指尖點著地圖上的關鍵位置:「而且馬拉蒂亞就坐落在幼發拉底河上游的河谷地區,三面環山、一面臨河,地勢險要,敵軍極難攻城。就單從經濟角度看,掌控這裡也能帶來巨大收益—它能將我們的黑海貿易線與阿勒頗的傳統商路連通,把黑海的皮毛、蜂蜜、奴隸轉運到地中海地區,盤活整個東部的經濟。」

  「我覺得現在的馬拉蒂亞我們還是不要參與進去比較好。」亞斯蘭也翻身下馬,來到了阿萊克修斯的身前。「萊昂閣下說的沒錯,可馬拉蒂亞的重要性,突厥人比我們更清楚。無論誰占據這座城市,都會遭到羅姆蘇丹國的瘋狂反撲,這也是為什麼蘇萊曼放著西邊的馬蘇德不顧,也要執意先解決凱撒沙阿的原因。我提議,我們按原計劃行事,專注於清剿境內匪患、安置難民,不要貿然捲入南部紛爭。」

  「錯過這個機會,不知還要等多久!」萊昂當即反駁,語氣帶著急切,「與其任由突厥人頻繁襲擾我們的邊境,不如將戰場選在馬拉蒂亞一這片他們勢在必得的土地,我們占據地利,反而能掌握主動權!」

  「主動權?補給線就是最大的隱患!」亞斯蘭寸步不讓,眉頭緊鎖,「從特拉比松經埃爾津詹到馬拉蒂亞,補給線長達二百七幹個羅馬里(約四百公里),沿途遍布突厥小部落,根本無法保證補給的安全。即便我們拿下馬拉蒂亞,羅突厥人也可在山區埋伏我們的援軍與糧隊,到時候不僅城池守不住,還會損耗大量兵力和物資!」

  二人你就這樣一言我一語,爭執得面紅耳赤,氣息越來越急促,卻始終無法說服對方o

  阿萊克修斯始終沉默地騎在馬背上,指尖依舊摩挲著那柄匕首,眼神平靜地望著山下的難民隊伍,仿佛對二人的爭論充耳不聞。

  「凱霍斯魯現在在哪裡?」阿萊克修斯忽然開口,打斷了二人的爭執,目光轉向一旁沉默佇立的穆罕穆德,「你覺得,他為什麼執意要我幫這個凱撒沙阿?」

  「凱霍斯魯他們昨天在總督府休息了一晚,今天早上我就讓人護送他們去後面的卡爾斯,然後回特拉比鬆了。」穆罕穆德恭敬地回答道。「至於,為什麼要幫凱撒沙阿。不只是地理位置重要這一個點,就像馬蘇德身邊有一個圖格魯爾,凱霍斯魯身邊也有一個凱撒。他是前蘇丹基利傑阿爾斯蘭二世幼子繼承」遺命的忠實捍衛者,在凱霍斯魯剛即位的時候就在第一時間獻上了自己的忠誠,是他在羅姆境內為數不多的可靠勢力。」

  「也就是說,對於這樣忠誠的下屬,凱霍斯魯必須要做出實質上的行動,給羅姆境內那些還忠於他或者是不滿於蘇萊曼的勢力看他雖流亡在外,仍有能力影響局勢。」阿萊克修斯接過了話頭。「雖然凱霍斯魯此時沒有辦法出兵,但他和蘇萊曼也在這座馬拉蒂亞城裡開始了某種對峙。蘇萊曼急於拿下馬拉蒂亞,是想打通東部門戶,轉頭與馬蘇德決戰;凱霍斯魯則想保住這片據點,維持與蘇萊曼的對峙,等待覆位的時機。

  「應該是這個意思。」穆罕穆德依舊恭敬地回答道。

  萊昂與亞斯蘭見阿萊克修斯已有判斷,也停下了爭執,只是各自站在一旁大口喘氣,眼神中仍帶著不服氣。

  阿萊克修斯忽然扯出一抹淡笑,翻身下馬,走到泥土地圖前,用靴尖點了點開塞利的位置:「蘇萊曼用難民潮拖了我幾個月,讓我在這裡吃了幾個月的灰,他反而能與馬蘇德一起四處出擊,繼續給我製造更多的麻煩。現在稍微能抽出點力量了,我也要給他製造點麻煩!」

  萊昂聞言露出一臉的喜色,亞斯蘭則是一絲苦笑。

  但等他們上馬之後,卻發現阿萊克修斯將麾下的數千騎兵分成了多支小隊,四散開來,而他自己則是帶著其中較大的一股徑直向著西邊的羅姆腹地去了。

  「亞斯蘭,讓你在羅姆蘇丹國腹地聯繫的那些人,可以調動起來了!」

  這一下,亞斯蘭瞬間一臉的喜色。

  到了七日後的晚間,也就是凱霍斯魯從卡爾斯繞路回到特拉比松的時候,馬拉蒂亞城外剛剛督促了一天攻城的蘇萊曼。便迎面撞上了幾名面色惶恐、渾身塵土的信使。

  「發生什麼事了?」蘇萊曼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不妙的感覺。

  他們互不相識,卻都是從不同據點趕來,此刻擠在大帳門口,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誰先開口匯報。

  蘇萊曼本就因攻城不順而煩躁,見信使這副模樣,更是耐不住性子,抬手直指右手邊第一人:「你先說!」

  「陛下,我是開塞利埃米爾阿里·貝格的信使,來請求援軍!五天前,開塞利周邊各地突然出現了十幾股羅馬人的騎兵小隊,他們大肆屠戮城外的牧民、焚毀糧庫。埃米爾見對方人少,帶著一千人出城清剿,卻被他們引入了一條山谷,更多的羅馬人就埋伏在這裡面,埃米爾只帶著少量部隊逃了出來。現在根本不知道城外還有多少羅馬人,連給您提供的補給都被他們給截斷了,我是繞路到南邊的卡赫拉曼馬什拉才趕過來的。」被指到的人渾身一顫,誠惶誠恐的回答道。

  蘇萊曼皺了皺眉頭,並沒有說什麼,轉過頭詢問起了其他人,說辭雖有不同,核心卻驚人地一致一各地均出現羅馬騎兵騷擾,或襲擊補給、或驅散牧民、或埋伏守軍,雖未攻克任何城池,卻徹底打亂了後方秩序。

  這麼搞下去,蘇萊曼大軍的補給會受到極大的影響,他的任何軍事行動都必須要做出調整了。

  蘇萊曼煩躁地揮手,讓所有信使退下,大帳內瞬間只剩下他一人。他來回踱步,神色陰鷙,腦海中飛速思索著對策。

  至少,蘇萊曼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羅馬人肯定沒有多少軍隊,如果數量多,他們完全可以直接進攻開塞利,沒必要玩這種騷擾的戰術。

  可這招偏偏精準擊中了他的軟肋。他此刻早已分身乏術:西邊馬蘇德已經取得了對羅馬的戰爭勝利,據說馬上就要簽訂協議了,現在已經開始向南調動兵力,逼近他的勢力範圍了,他不得不讓弟弟圖格魯爾率領一萬多人馬前往阻攔,守住西部防線;馬拉蒂亞城下,他親率一萬大軍圍城,攻城器械與士兵已投入大量精力,馬拉蒂亞雖然城防堅固,但糧草並不充足,只要給他時間,他肯定能拿下這座城市,現在絕不能輕易撤軍。如今後方告急,他卻根本抽不出多餘兵力回援,只能眼睜睜看著羅馬人在他的腹地肆虐。

  「是阿萊克修斯————」蘇萊曼咬牙說出這個名字。除了這個在他看來是困守在塞奧多西波利斯的東方總督,沒人有能力、也沒人有動機發動這樣的襲擊。可他想不通,那些難民剛安置不久,阿萊克修斯為何敢如此深入羅姆腹地?他就不怕自己率軍回援,將這支騷擾部隊徹底殲滅嗎?

  是了,埃爾津詹周邊已經被自己摧毀了,錫瓦斯城外也沒有大股的力量了,想要解決他只能是自己這支部隊回援了。他難道不擔心自己回身將他這隻部隊全部吞掉嗎?

  或許,阿萊克修斯就是想逼他回援只要他撤軍,馬拉蒂亞之圍便會不解自破,凱撒沙阿得以保全,凱霍斯魯也能趁機收攏勢力。可阿萊克修斯為什麼要幫凱霍斯魯?難道他們達成了某種交易?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蘇萊曼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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