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位老哥倆的討論中,也在其他旁觀者的各種交頭接耳中,那位跪趴在那裡的老頭,持續不斷地又嘔又咳。
很多人看得或是震驚或是駭異。
震驚派是覺得這個老頭演戲真是演瘋了,為了那不知道多少錢的好處費,這也太拼了!
駭異派則是實實在在地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就算那年輕人剛才捶得重了,這老頭也最多就是喊疼,或者被口水什麼的嗆了那麼一下。
何至於這般撕心裂肺地又嘔又咳著?
而且,這已經持續快兩三分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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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老頭漲得通紅通紅甚至隱約有點紫暗的臉,有人都想要打電話報警了,還不止一個。
不過有的想報醫警,有的想報治安警。
同時他們的目光也相當不善地看著場中的那個年輕人。
此時此刻,別的不說,假如年輕人想離場的話,那是決計做不到的,會被團團圍住。
但年輕人顯然並沒有離場的意思。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溫和而又從容,和就在他腳邊不遠處嘔咳得撕心裂肺的老頭,形成一種極致的詭異對比。
突然,那老頭的嘔咳停止。
「這是終於恢復過來了?」
圍觀者中,有人心裡一喜,剛才緊繃的情緒也開始放鬆。
但還沒等那情緒徹底放鬆下來,就見那老頭又一次地劇烈嘔咳起來。
並且,這一次的程度更甚!
同時,這一次的嘔咳不再是乾嘔空咳,隨著嘔咳,大口大口的白色灰色乃至於褐色黏稠狀濁液被老頭嘔咳了出來。
地上很快就出現了一大攤。
那情形當真是非常之噁心。
有人嫌惡地皺起了眉,連視線都有所迴避。
但更多人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
圍觀者中,基本都是老人。
人一旦老了,便會有很多不堪。
場中現在的這情形看起來確實噁心,但更多更噁心的場面,他們也未必沒有見過或者親身經歷過。
這都不算什麼了。
時間在推移。
嘔咳在繼續。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嘔咳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被嘔咳出來的噁心濁液也越來越少。
而老頭的動作神情,則開始變得越來越輕鬆。
再不是撕心裂肺。
再不是眼淚與鼻涕橫飛。
有人甚至都能在此時的嘔咳中,聽出了來自於老頭的輕鬆甚至是高興。
也不知怎麼聽出來的。
反正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又過了有三四分鐘的時間。
老頭的嘔咳,漸緩漸慢漸無聲,終於,徹底地停止。
然後,他慢慢地抬起頭來。
他還是兩膝著地兩手按地跪趴在那裡,但就是以這樣的姿勢,慢慢地抬起頭來。
眼淚在他臉上掛著。
鼻涕在他臉上沾著。
嘴角更是有著明顯的嘔吐物。
這樣一張老臉,看起來真是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但偏偏地,他的臉上詭異地露出笑容,滿臉的開心、激動和難以置信,像剛剛從地上撿了一大塊甚至是一大袋金子。
這還是其次。
因為緊接著,他的眼睛閉了起來,開始深長地呼吸著。
深呼。
深吸。
那動作,那神態,帶著輕鬆,帶著愜意,帶著如釋重負,帶著陶然忘我,帶著深深的沉醉。
好像他的面前不是一大攤噁心的嘔吐物,而是什麼清新空氣負離子。
「嘶!」
之前講解著演員問題的老頭直接倒吸一口冷氣。
「嘶!嘶嘶!」
和他一起說話討論的那個老頭同樣倒吸冷氣。
「這傢伙,沒想到恐怖如斯!我不如他!要是他和我競爭同一場戲,十次里導演都未必有一次能選我!」
「老哥,做演員都需要這樣的水平才行麼?這也太恐怖了吧?」
「哪呢,你看電視裡,很多演員有這樣的演技麼?我跟你說,這傢伙絕對是屬於大野遺賢,被埋沒了,稍微培訓一下,就是影帝之姿!」
「沒想到我們這裡還藏著一條真龍。」
「誰說不是呢,不過,唉,就算是真龍又怎樣,年華老去,精力不再,哪怕再真的龍,也只能窩在小水塘里做一個滿身都是污泥的大泥鰍了,只有極偶爾的時候,像現在這樣,才能稍微展露一下風采。」
「那也很好了,有人一輩子都從來沒有展露過風采一次。」
「有什麼用呢,在這種場合,再怎麼展露風采,過後不還是要回到那個滿是污泥的水塘里去?一場荒唐的夢罷了。」
「唉,人生如夢,這人老了,越來越感覺活著實在是沒多大意思。」
「但還是要活著,哪怕平庸地活著,也都是一種倔強。」
「對!老哥,你說得對!說得太對了!老子一輩子平庸又怎樣,老子就是要活著,活到八十八,活到九十九,活到一百一,還要到大街上走一走!」
「沒錯!就是這樣!咱老哥倆一起攢勁,活到他麼的一百二一百三一百四,再去問問老天爺,老子還平庸不?值不值得給個下輩子?」
「好,說好了,就這樣!」
場外,兩個老頭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從低落到高亢,志氣沖雲霄,桑榆非晚,為霞滿天。
場內,那個深呼深吸著的老頭,依然還在深呼深吸著,也依然仿佛還沉浸在某種不可名狀中。
孫平波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舒服過!
說從來沒有,其實也不太對。
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身體壞掉的呢?
說不上來了。
也記不清了。
又或者,從來就沒有確定的哪個時候。
從二十歲到三十歲,從三十歲到四十歲,再從四十歲到五十歲、六十歲……
反正,就那麼一點一點地,歲月從溫和可親,逐漸展露猙獰。
等他真正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看到的,面對的,已經是完全猙獰化了的一張面孔。
咳嗽!
每天凌晨三四點,被肺里喉嚨里的痰堵著醒來,然後撕心裂肺的咳嗽。
真的是撕心裂肺!
其實還不止,每一陣咳嗽,都伴隨著後背的劇痛,好像連後背也都要被撕扯開來。
這種情況,肯定是要去醫院的。
但去醫院也沒辦法。
「老先生,您這是慢性氣管炎、支氣管炎、肺氣腫,重度咽喉炎,此外,還伴有心臟主動脈狹窄,以及慢性脊柱炎、脊髓炎。」
不止這些,還有林林總總的一大串。
幾乎從頭到腳就沒有哪個地方是沒有毛病的。
但醫生說主要的問題也就是上面那些。
「您的這個情況,治療肯定是要治療的,也必須治療,因為相當嚴重。」
「但也要提前給您說清楚,這會是一個長期的緩慢的過程,主要還是治療、休息、保養三結合,然後把病情控制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程度。」
「另外,關於醫療費用方面,您也可以先去和家人溝通了解一下。」
孫平波是一個人去的醫院。
老伴腿腳不便。
兩個女兒都遠嫁他方。
至於兒子,則也有著自己的家庭和工作要忙,而且,在經濟方面,並不是那麼從容,便連房貸都還沒有還清呢。
老孫回來後,什麼都沒有對兒女說。
面對老伴的關心和詢問,也只是淡淡地道:
「沒啥大毛病,就是年輕時遭罪了,醫生說不用治,也沒啥好治的,就是平常注意多休息和調養一下。」
「那我等會給你燉個雞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