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鐵閘門在絞盤的帶動下發出一陣響聲。
黑星率先邁出了腳步，走出了平台。
安安緊緊牽著孩子們的手，在一陣遲疑後，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當她們徹底站在那條連接著緩衝區的生鏽棧道上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昂起頭，呆滯地望著眼前這片光怪陸離的鋼鐵森林。
這就是鐵堡區。
遠處無數巍峨的摩天大樓拔地而起，像是鋼鐵和玻璃野蠻生長而成的巨樹森林，肆無忌憚地刺破了低垂的陰雲。每一棟樓宇的表面都纏繞著霓虹色的管道與線路，仿佛是森林露在外面的血管。
似乎是感受到了黑星的注視，對著她的那塊巨大的全息投影廣告突然變幻。
「一眼本真，看清世界，『鷹視』義眼，現在只需998信用點！」
但也只是短暫的一瞬，忙碌的廣告很快就被調用去，用在對其它方向的展示上。
一群小型飛行器拖著嗡嗡的噪音，在眾人頭頂經過，標識燈一閃一閃，如同發光的螢火蟲。
這種沒見過的景象，一時讓孩子們有些發愣。
「哇...」
小樂張大了嘴巴，眼睛裡倒映著那漫天的霓虹光彩。
「這就是大哥哥說的那個有很多燈的地方...」
其他的孩子們更是緊緊抓著安安的裙擺，既害怕又好奇地探頭探腦。
然而，當視線從那遙不可及的高空收回，落在她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時，一種名為「現實」的割裂感便如同一盆冷水，狠狠地澆了下來。
遠處是天堂，近處卻是地獄。
她們所在的這片區域，被稱為「第79號物流緩衝區」，實際上就是鐵堡區的邊緣貧民窟。
腳下的路面坑坑窪窪，積滿了散發著五顏六色油光，不知道摻進了什麼東西的污水。
街道兩旁的建築不再是高樓，而是低矮、擁擠、像是積木一樣隨意堆疊起來的貨櫃房和簡易板房。牆壁上貼滿了層層疊疊、早已泛黃起邊的紙質小廣告：
「高價回收二手義肢（不問來源）」
「無痛植入，當場手術，即種即走」
「尋找失蹤孩童，聯繫方式xxxxxx（有償」
「走吧，不要在這裡多留。」
黑星的聲音打破了眾人的呆滯。從背包里拿出軍官事先為她們準備的帽子、面罩。
「跟緊我，別亂看，別亂跑。」
黑星簡短地囑咐了一句，然後示意安安拿出藍雀給的那張地圖。
安安回過神來，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地圖。
「按照哥哥標記的路線，我們要去這裡的『舊街區』找一家叫做『灼熱螺絲釘』的修理店，那裡是安全屋。」
安安借著路邊一塊歪七扭八閃爍不定的紅色招牌燈光，費力的從地圖上的線條辯識他們現在的位置。
一行人開始沿著街道邊緣前行。
街道上並非空無一人，這裡甚至比聖城區的夜晚還要熱鬧。
只不過，這裡的人...有些奇怪。
一個赤裸著上身的壯漢正蹲在路邊吃著一碗糊狀的合成食物，他的左臂完全是一條粗糙的金屬機械臂，液壓管路裸露在外面，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滋滋」的聲響。
幾個染著綠色大炮頭髮型的年輕人騎著改裝過的機車呼嘯而過，遠處還有幾個人的眼睛散發著紅紅綠綠的微光，在黑暗中如同覓食的野獸。
黑星一行人的畫風，在這個充滿了金屬、油污和電子元件的世界裡，顯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安安手裡那張攤開的、巨大的羊皮紙地圖，引來了一片回頭。
在這年頭，鐵堡區已經見不到什麼紙質地圖了。
「誒誒，你看那邊。」
路邊，一個正在給自己的機械腿上潤滑油的禿頭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用油膩的扳手捅了捅身邊的同伴。
「看什麼？不就是一群鄉巴佬？」
同伴吐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那雙換成了廉價攝像頭的眼睛轉動了兩下，焦距瞬間鎖定在了安安手中的地圖上。
「那是...紙？」
那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緊接著變成了某種貪婪和嘲弄，「我沒看錯吧？這年頭還有人用紙質地圖？這是從哪個博物館裡跑出來的古董？」
「你看她們的衣服，那些布料那是聖城區那幫神棍才穿的樣式，聖城區我記得都挺有錢的吧？」
禿頭男人眯起眼睛，視線肆無忌憚地在安安那乾淨卻樸素的長裙上掃視，最後落在那些縮成一團的孩子們身上。
「聖城區來的？那大概很有錢？」
「管他呢，看起來就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肥羊。連個像樣的義體都沒有，全是原裝貨...嘿，現在的黑市上...」
類似的竊竊私語，隨著她們的前進，在街道兩旁的陰影里不斷滋生。
那些帶著電子微光的眼睛，就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在黑暗中貪婪地注視著她們。
安安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手中的地圖被捏得嘩嘩作響。
「葉隱小姐。」安安聲音有些發顫，「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進了別人的地方？那些人感覺都在看我們。」
黑星走在安安身側，不動聲色地用身體擋住了一道不懷好意的視線。
「沒走錯。只是我們太顯眼了。」
黑星淡淡地說道。
在這個滿是電子垃圾的地方，沒有經過絲毫改造，手上還拿著早已消失在鐵堡的稀有物品，簡直就是把「肥羊」兩個字寫在腦門上。
「那怎麼辦？」安安有些慌了。
黑星瞥了一眼地圖，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分叉口。
「想要煩人的蟲子不那麼煩人，當然只有一個辦法。」
安安聽到葉隱肯定的回答似乎安心了一些，連忙點頭：「好，那就聽您的！」
一行人匆匆穿過馬路，避開一輛橫衝直撞的運貨卡車，拐進了左側那條昏暗狹窄的小巷。
這裡是兩棟大樓之間的縫隙，採光十分之差，頭頂上方布滿了亂七八糟的電纜和晾衣杆，地面上的各式垃圾四處堆放著，盡顯雜亂。
她們的身影剛剛消失在小巷深處的拐角後。
巷子口的陰影里，突然亮起了幾點紅光。
「咔噠、咔噠。」
那是一種沉重的、金屬敲擊地面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巷口顯得格外清晰。
幾道身影慢慢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領頭的是一個身材瘦削，雙腿完全被改造成了反關節機械足的男人。他的臉上戴著呼吸面罩。
在他身後，跟著四個同樣經過不同程度改造的暴徒。
「大哥，確定要動手嗎？」
其中一個小弟低聲問道，聲音經過那劣質的發聲器處理，聽起來像是對著一架鼓風機。
「當然，為什麼不動，這麼便宜的事情錯過了這次可沒有下回。你看那個手上拿的是什麼？槍，哪個年代的老古董了，你手臂上的固定式光束槍難道不吊打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