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此等風骨,竟被污為逆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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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一刻。
雪越下越大了。
吏科廊房內,宋繅正與吏科都給事中辛自修對坐弈棋,實則心不在焉,棋杆上黑白子寥落,更像是隨手擺弄。
二人眉宇間皆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鬱。
辛自修執一黑子,久久未落,目光卻並未落在棋局上,而是望著窗外混沌的天色,良久,忽地長嘆一聲,將那枚黑子「嗒」地一聲擲回身旁的藤編棋罐里。
「唉————」嘆息聲沉重:「伯敬兄,今日御前那番開源節流」之議,聽著冠冕堂皇,細想來,無非又是盤剝小民、縱容豪右的老調重彈。鄢懋卿在江南所為,你我不是不知,那是刮地三尺,怨聲載道!江南官員彈劾他的奏章是一封接著一封,如此得來的百萬兩銀子,沾著多少血淚?陛下竟也————唉!」
宋纁默默將手中的白子放回罐中,神色黯淡:「子吉兄所言甚是。國事蜩螳,如沸如羹,卻無正本清源之策。想我大明開國之初,言路何等通暢!太祖雖有峻法,何曾因言罪及直臣?而今————」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難以言喻的痛惜:「自越中四諫」折戟,戊午三子」蒙難,楊椒山公血染西市————直言之路幾成絕域:忠良屏息:奸侯當道:綱紀為之不振,士氣因之摧折。多少錚錚鐵骨:或凋零於詔獄,或消沉於邊陲。如今朝中,但求無過、明哲保身者多,肯為國家爭是非者————寥寥矣。長此以往,國事何以堪?人心何以聚?」
辛自修一拳輕輕捶在膝蓋上,痛心疾首:「綱紀敗壞,一至於斯!放眼望去,當年力劾嚴之輩,如今唯有杜華州,憑藉不世之功與陛下些許眷顧,尚能屹立朝堂,此番他若真能入主戶部,執掌財權,或可稍遏嚴黨氣焰,一振士風!」
「只盼他能早日到任,重整戶部積弊,更盼他能稍滌朝堂污濁之氣————」
二人正長吁短嘆間,突然被廊外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簾掀起,一名書吏稟報導:「宋給諫,門外有徐閣老府上管家徐壽求見,言有萬分緊急之事。」
宋繅與辛自修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驚疑。
徐階的心腹管家此刻突然來訪,實在反常。
辛自修立刻起身,對宋繕道:「既是徐閣老府上有要事尋伯敬兄,吾當迴避。」說著便轉身步入後堂。
宋纁定了定神,沉聲吩咐道:「快請。」
片刻,徐壽疾步而入。
他不及寒暄,甚至未等氣息完全平復,便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紙張,雙手奉與宋曛,聲音壓得極低:「宋給諫,萬勿聲張!此乃通政使潘銀台方才密送至我家的抄件,河南————出大事了!閣老吩咐,務必請給諫速覽,並————並設法玉成其事!」
宋薰心頭猛地一跳,接過那尚帶體溫的紙張,入手便覺有千鈞之重。他迅速展開,目光急掃。
只看得數行,持紙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讀完此疏,隨後猛地背過身去,肩頭微微抽動了一下,極力壓抑著翻騰的情緒,迅速用袖角拭去眼角即將溢出的濕熱。
宋曛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道:「徐管家,回復閣老!杜公真國士也!此心此志,天日可鑑!宋繕雖位卑,亦知忠義二字重逾千鈞!請閣老放心,吾————知道該如何做了!」
徐壽聞言,深深一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悲壯的神情:「有勞宋給諫!高義薄雲,我家老爺代杜華州謝過宋給諫了!」
就在這時,廊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比先前更為清晰響亮,伴隨著一個略顯倨傲的聲音:「吏科當值官員可在?內閣有命,送來今日需抄發之旨意!」
屋內兩人對視了一眼。
徐壽反應極快,不待宋纁示意,立刻閃身避入後堂。
宋纁迅速將那份抄疏塞入袖中,定了定神,揚聲道:「請進。」
門帘再次掀開,進來的卻是嚴府的一名管事,身後跟著個小廝,手捧一個紫檀托盤,上覆黃綾,顯然盛放的是聖旨。
那管事面帶矜持笑容,對著宋繕隨意拱了拱手:「宋給諫,辛都諫想必也在吧?內閣有旨意送到,請吏科即刻抄發。」
此時,辛自修也已從後堂轉出,走上前來,與宋繅並肩而立。
那管事示意小廝上前,掀開黃綾,托盤上卻只孤零零地放著一卷聖旨。管事拿起那捲聖旨,遞向辛自修:「辛都諫,此乃擢升鄢懋卿鄢大人為南京戶部尚書的旨意,嚴閣老已用印,請貴科即刻抄傳各部院及南京。」
辛自修接過聖旨,目光卻掃向那空了一半的托盤,眉頭微蹙:「只有鄢懋卿的旨意?今日御前所議,應還有擢升杜延霖杜僉憲為戶部右侍郎的旨意,何在?」
管事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回辛都諫,杜延霖那份旨意嘛————內閣斟酌再三,認為暫不宜發出。閣老有令,此旨暫且封還,待議。」
「封還?!」宋繕聞言,頓時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厲聲質問道:「此乃陛下御前與百官集議所定,明發之旨!杜華州賑災有功,活民百萬,擢升侍郎乃酬功之舉,名正言順!嚴閣老有何理由擅自封還聖旨?莫非是要故意打壓忠良,阻塞賢路不成?!」
那管事見宋繅動怒,臉上的假笑也收斂了,冷哼一聲,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宋給諫!注意你的言辭!內閣輔弼陛下,總攬機務,自有考量權衡之權!封還旨意,乃是內閣之責!為何封還?爾等難道不知嗎?」
「那杜延霖在河南做下的好事,如今已是滿城風雨!擅殺欽使,形同謀逆,此乃十惡不赦之死罪!一個待死之人,焉能再升任朝廷三品大員?內閣此時若仍發出升遷旨意,豈非滑天下之大稽?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宋熏和辛自修,語帶威脅:「倒是宋給諫你,為那逆賊張目鳴冤,如此急切,莫非————與那杜延霖是同黨不成?!」
這管事所言實在駭人,辛自修未知前因後果,大驚失色,看向宋。
宋繅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他見事情已然傳開,且嚴府下人都已知此事,心知再隱瞞已無必要。
於是宋纁猛地從袖中抽出那份徐壽送來的密疏抄件,重重拍在身旁的公案上,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反而顯得異常沉冷:「同黨?好一個同黨」!杜華州為何行此霹靂手段?爾等可知那閹豎陳據在河南都做了些什麼?!盤剝士民,勒索無度,縱容爪牙,草管人命!致使民怨沸騰,幾近激變!
杜華州為國除蠹,為民請命,事後自枷赴闕,坦然請罪!此乃忠臣義士之所為!豈是爾等口中一句逆賊」所能污衊?!」
他指著那份密疏,對辛自修道:「子吉兄!你來看!看看杜華州這封《自劾疏》!看看那一句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若此等國士忠臣皆要被誣為逆賊,那我大明還有何公道天理可言?!」
辛自修急忙拿起案上文書,快速瀏覽,越是看去,臉色越是蒼白,額角竟滲出細密汗珠,持疏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那嚴府管事沒料到宋纁竟有如此反應,更沒想到杜延霖竟有一封《自劾疏》竟已到了科臣之手,而身為首輔的嚴嵩竟一無所知,一時氣為之奪,色厲內荏地喝道:「你————你竟敢私相傳閱罪臣奏疏?!宋纁,你————你好大的膽子!」
宋曛傲然挺立,毫無懼色:「此疏乃通政司按制轉來!本官身為吏科給事中,自有聞風奏事、參詳政本之責!何來私相傳授之說?倒是爾等,仗勢弄權,私扣聖旨,阻塞言路,蒙蔽聖聽,才是真正的膽大包天!」
「你————」那管事指著宋纁,大怒。
辛自修此時已大致看完疏文,心中已是驚濤駭浪,氣血翻湧。
他重重地將那抄疏拍在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那嚴府管事渾身一哆嗦。
辛自修一步踏前,越過宋繅,怒目圓睜:「好一個逆賊、罪臣!杜華州之風骨氣節,肝膽照人,分明是真正的社稷之臣!」
辛自修一邊說,一邊上前,逼的那管事步步後退,直至退出堂外:「爾等口口聲聲國法綱紀,卻行此扣押明發聖旨、阻塞賢路之舉!嚴閣老既以杜華州鋤奸為由,扣押其升遷旨意,那好」」
辛自修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鄢懋卿在江南所為,搜刮民脂民膏,怨聲載道,其行徑比之陳據,不過一明一暗,五十步笑百步耳!此等酷吏,豈堪任南京戶部尚書之要職?爾等既不交杜延霖侍郎之旨,我吏科今日便行使封駁之權!」
他猛地轉身,對身後早已驚呆的書吏厲聲喝道:「取筆硯來!本官要即刻起草封駁奏本!鄢懋卿升遷南戶部尚書之旨,吏科—駁了i
」
「理由便是:鄢懋卿在江南督辦鹽漕稅政,手段酷烈,怨懟沸騰,有虧朝廷仁政愛民之體,不堪主掌南京戶部、總轄東南財賦之重任!待其劣跡查實、民怨平息後,再議升遷不遲!」
此言一出,猶如石破天驚!
吏科為六科之首,因此吏科都給事中為言官之首,是以辛自修發話要封駁內閣和皇帝議定的聖旨,自然有這個分量和權力的。
那嚴府管事頓時臉色煞白,他萬萬沒料到辛自修竟如此剛烈,竟以封駁聖旨來對抗首輔嚴嵩!
「辛————辛自修!你————你敢抗旨?!你要造反不成?」管事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
「抗旨?」辛自修冷笑一聲,傲然道:「封駁之權,乃太祖高皇帝賦予六科之天職!糾劾百司,駁正違失,正是我等科道官的本分!嚴閣老可扣旨不發,我吏科為何不能依法封駁?」
宋纁此刻亦是熱血上涌,上前與辛自修並肩而立,朗聲道:「子吉兄所言極是!杜華州為國除害,坦然請罪,忠義可昭日月!而鄢懋卿盤剝百姓,劣跡斑斑,卻得擢升?天下豈有此理!這封駁奏本,算我宋繅一份!吾等聯署!縱遭貶謫,亦要爭個是非公道!」
那嚴府管事見辛自修與宋繅竟寸步不讓,頓時氣得臉色由白轉青,指著二人,聲音越發尖利:「反了!真是反了!爾等區區科道小臣,安敢如此放肆!那杜延霖擅殺欽使,罪惡滔天,已是待死之囚!爾等不但不與之劃清界限,反而為其張目,甚至要封駁陛下明旨、閣老鈞意!我看你們就是杜延霖的同黨!都是一群目無君父、勾結逆臣的亂黨!」
他這番顛倒黑白、肆意攀咬的污衊之詞,聲音極大,頓時驚動了吏科廊房左近的其他各科值房。
戶科、禮科、兵科、刑科、工科的給事中們本就因今日朝會之事心中各有思量,此刻聞得這邊動靜越鬧越大,爭執聲中竟夾雜著「杜延霖」、「逆臣」、「同黨」等駭人字眼,紛紛按捺不住,陸續循聲聚攏過來。
轉眼間,吏科值房門外便圍了數十名身著青袍的科道言官,一個個伸頭探腦,交頭接耳,臉上皆帶著驚疑與憤慨之色。
「何事喧譁?」
「方才似乎聽到有人在罵杜華州是逆臣?」
「還說誰是逆賊同黨?好大的帽子!」
那嚴府管事見人越聚越多,非但不懼,反而氣焰更盛。
他自覺代表了相府威嚴,環視門外越聚越多的言官,竟提高聲量,意圖先聲奪人,顛倒黑白:「爾等都給事中、給事中們都在正好!且來評評理!那杜延霖在河南擅殺陛下欽使,犯下十惡不赦之謀逆大罪!其心可誅!其行當剮!內閣依律暫扣其升遷旨意,有何不妥?」
「辛自修、宋纁二人,不僅私相傳閱罪臣奏疏,更欲挾眾鬧事,公然抗旨,封駁鄢懋卿大人擢升之命!此非杜逆同黨而何?莫非爾等六科言官,皆欲效仿那杜延霖,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與內閣、與陛下作對不成?!」
眾言官本還在疑惑觀望,聽得此言,無不色變。
杜延霖在士林清議中聲望極高,他們初聞杜延霖殺欽使,已是震驚萬分,待聽到這嚴嵩家奴竟將杜延霖與在場所有人都呼為「逆臣、同黨」,頓時感覺受到了奇恥大辱!
辛自修見這家奴竟敢如此顛倒黑白,胸中怒火再也無法抑制。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起案上那份杜延霖的《自劾疏》抄本,環視圍攏過來的各科同僚,目光灼灼,道:「諸位同僚!嚴府家奴仗勢欺人,阻塞聖聽,私扣明發聖旨於前;污衊忠良,辱及我科道全體於後!此等行徑,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高高舉起那份抄疏,厲聲高呼道:「此乃杜華州親筆所書《自劾疏》!其中詳陳閹豎陳據河南罪狀二十四條,樁樁件件,駭人聽聞,令人髮指!更有杜華州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之泣血心聲!杜華州為國鋤奸,為民請命,事後自枷赴闕,坦然領罪!此等風骨,竟被污為逆臣?!」
「今日,辛某便讓諸位同僚一同看看!看看這煌煌青天之下,究竟誰是忠,誰是奸!
誰是國之棟樑,誰是社稷蠹蟲!」
「給吾一觀!」
「我也看看!」
「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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