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水火無情
幽幽水底。
餘慶盤坐於靜室之中,面前擺放著那具從古修洞府中帶出的黑甲屍傀。
這具屍傀,生前便是築基修士,死後被那妖魂以此地陰脈與煞氣祭煉百年,早已成了銅皮鐵骨的鐵屍。
即便是妖魂已滅,這軀殼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靜靜地佇立在水下,宛如一尊來自幽冥的魔神。
「這玩意兒————」
餘慶圍著屍傀轉了兩圈,眉頭微皺,手指輕輕敲擊著那泛著幽光的黑甲,發出鐺鐺悶響。
「若是拿給謝歇他們去搬磚、開山,效率自然是沒得說。不知疲倦,力大無窮,還不用發工錢餘慶腦海中一度浮現出這屍傀扛著千斤巨石在工地上健步如飛的畫面,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惡趣味的笑意。
但很快,這笑容便凝固在了臉上,隨即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
「不過,這主意還是太餓了。」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這不僅是不好解釋的問題,簡直就是個定時炸彈。
雖說修仙界實用主義至上,但煉屍一道,在主流的正道眼中,依然是邪魔外道的象徵。
他餘慶是什麼人?
清漣水府的提舉,正兒八經的神道官員。
若是讓人看見他洞府里養著這麼一具屍氣沖天的玩意兒,哪怕是用它來修橋鋪路做好事,傳出去也得變了味。
「余提舉私煉屍傀,意圖不軌?」
「清漣水府暗藏邪修,屍氣沖天?」
只要有心人稍微一運作,這屎盆子扣下來,別說升官發財了,光是水府律法都得讓他脫層皮。
餘慶搖了搖頭,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留著是個禍害,扔了又可惜————畢竟是築基期的材料。」
他的目光在屍傀身上游移。
「這種邪門的東西,還得找懂行的人來處理。」
餘慶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道紅色的倩影。
江一心。
那位江家的大小姐,雖然出身名門正派,但手段卻頗為不拘一格。
餘慶還記得在雲夢澤初遇時,她揮手間放出五隻鬼童,結陣圍殺雷蜥的場景。那五鬼搬運、煉
鬼禦敵的手段,顯然是正統的御鬼傳承。
「她既然能養五鬼,這屍傀對她來說,或許是個不錯的材料?或者是她知道怎麼將其無害化處理,換成別的資源?」
「再者說,上次取石中火,我也算是欠了她一個人情,把這東西送給她,既解決了我的麻煩,又算是送了一份禮,順帶還能打聽打聽雲夢澤後續的局勢。」
打定主意,餘慶也不再猶豫。
他大袖一揮,將那屍傀重新收回腰牌最深處的角落裡,貼上了好幾道封靈符,確保一絲屍氣都不會泄露出來。
「走,去清河坊市!」
餘慶整理了一下衣冠,化作一道金虹,破水而出。
去往清河坊市的路上,餘慶並未急著趕路,而是放慢了遁光,任由雲端的風吹拂著面龐。
此時的他,心境與幾個月前已是大不相同。
那時候他還在為築基奔波,為了一枚築基丹精打細算,步步為營。
而如今,他已跨過了那道天塹,成為了真正的築基大修,壽元倍增,神通自生,眼界自然也就開闊了許多。
想著想著,他的思緒不由得飄到了江一心身上。
「算算時間,距離上次分別,也有兩個多月了。」
「那時候她說要回去閉關,煉化石中火,衝擊築基。」
「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對於江一心的選擇,餘慶其實心裡一直是有些佩服,但也有些不解的。
那就是一【神通築基】。
在這方天地,築基的方式多種多樣。
最常見的,便是如餘慶這般,服食築基丹,或者依靠自身積累,將一身氣態法力液化,鑄就道基。
這種方式最為穩妥,成功率最高,也是九成九修士的選擇。
而另一種,便是「神通築基」。
在築基的同時,將一門強大的神通法術,或者是某種天地靈物,強行熔煉進道基之中,使其成為道基的一部分。
一旦成功,該修士在築基初期就能擁有遠超同階的戰力,本命神通如臂使指,甚至能瞬發大威力的術法,潛力更是驚人。
《小三昧經》走的就是這條路子。
江一心收集三種真火,為的就是以「三昧真火」這門大神通為根基,鑄就「火德道基」。
「可惜啊————這條路,太難了。」
餘慶在雲端之上,輕輕嘆了口氣。
他之所以沒有選擇走這條路,並非沒有機會。
無論是他體內的天賦神通,還是那【太一生水】,論品階,論潛力,哪一個不比那後天拼湊的三昧真火要強?
若是他願意,完全可以嘗試以【太一生水】為核心進行神通築基。
但他沒有。
「神通築基,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是在給自己套枷鎖。」
餘慶眸光深邃,心中閃過一絲明悟。
這幾個月來,他日夜參悟《太一生水》的總綱,對於修行的本質,有了更深的理解。
所謂神通,說到底,不過是「術」。
是「道」的延伸,是「法」的體現,是護道的手段,卻非大道的根本。
如果在築基這個最關鍵的打地基階段,就將某一種特定的神通強行綁定在道基上,固然能獲得一時的強大,但未來的路,也就被定死了。
比如江一心若是修成了火德道基,那她日後在水法、木法等其他領域的感悟上,就會受到天然的排斥和壓制。
更重要的是————
「築基之後是金丹,金丹之後是元嬰。」
「到了元嬰期,要碎丹成嬰,那是生命本質的徹底升華。」
「到時候,那曾經引以為傲的神通烙印,那曾經堅不可摧的道基,通通都要化作薪柴,去燃燒,去供養新生的元嬰。」
「既然終究是要燒掉的柴火,又何必著急忙慌的時候在蓋房子的時候就把這些統統都用上呢?」
餘慶搖了搖頭。
像他如今,追求的就是所謂太一。
是萬物之源,是包容一切,是無限可能。
【太一生水】這門神通,與其說是一種攻伐手段,不如說是一種修行的理念。
以自身為太一,自然可以演化萬物。
雖然自己也是存了一定的心思,不願花費過多精力在這終究要燒掉的物事之上。
但總的來說還是有這麼一個綱領的。
那就是將一切神通、術法,都作為輔助,圍繞在太一這個核心周圍。
「以【太一生水】統御萬法。」
「又有【吞江食流】強化肉身根基。」
「還有【分光定水】作為護道手段。」
「哪怕我沒有選擇神通築基,但我這身配置,面對那些所謂的神通築基修士,又有何懼?」
「那些一道神通都沒有的普通修士,跟我之間,更是隔著一層可悲的厚障壁啊————」
餘慶嘴角微翹。
這就是外掛帶給我的自信!
當然,他也並不否認江一心的選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法,也有自己的局限。
易地而處。
對於江一心來說,身處競爭激烈的修仙家族,又是一介女流,想要壓服眾人,想要在短時間內獲得強大的力量和話語權,神通築基確實是一條捷徑。
「只希望————她能跨過那道坎吧。」
帶著這樣的思緒,清河坊市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這一次來江府,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勁。
往日裡門庭若市的江府大門,今日卻顯得有些冷清。
門口的護衛增加了一倍,而且個個神色肅穆,手按刀柄,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連平日裡那個總是笑臉迎人的管事也不見了蹤影。
「這氣氛————有些壓抑啊。」
餘慶按下雲頭,落在府門前,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來者何人?江府重地,閒人免進!」
一名護衛頭領上前一步,厲聲喝道,手中長槍橫在身前。
餘慶微微一怔。
上次他來的時候,可是被奉為座上賓的,這護衛雖然眼生,但這態度也未免太生硬了些。
他也不惱,只是淡淡一笑,取出了自己的腰牌晃了晃:「我是餘慶,來拜訪你家大小姐。」
「餘慶?那個水府的余提舉?」
護衛頭領一愣,仔細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餘慶,臉色頓時變了。
這位可是大小姐的朋友,更是家族裡列為不可得罪名單上前幾位的人物。
「原來是余大人!」
護衛頭領連忙收起兵器,躬身行禮,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大人,還請大人恕罪!」
「無妨。」餘慶擺了擺手,「我與你家小姐有約,不知她現在可在府中?」
「這————」
護衛頭領臉上露出了一絲難色,猶豫了片刻,才壓低聲音說道:「大小姐在是在————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小姐她————正在閉關療傷,家主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打擾。」
「療傷?!」
餘慶心頭猛地一跳。
「她受傷了?怎麼回事?可是遇到了襲擊?」
「不是襲擊————」護衛頭領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用氣聲說道:「是————築基失敗了。」
轟!
這幾個字,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餘慶原本輕鬆的心情。
築基失敗!
對於一個修士,尤其是一個心氣極高、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天才修士來說,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餘慶太清楚了。
輕則修為倒退,經脈受損,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才能養好。
重則道基崩碎,走火入魔,甚至身死道消!
「怎麼會————」
餘慶眉頭緊鎖。
江一心準備了那麼久,又有《小三昧經》的真傳,還有三大真火在手,按理說成功率應該極高才對啊。
「她現在情況如何?嚴重嗎?」餘慶急切地問道。
「這個————小人也不清楚。」護衛頭領苦著臉,「小人只是個看門的,哪能知道內宅的事。只知道家主發了好大的火,請了好幾位名醫進去,到現在也沒個准信。」
「余大人,您看這————」
餘慶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人家剛剛遭逢大難,正在療傷,自己這時候進去,確實不太合適。
而且,自己是來送屍傀的。
在人家築基失敗、心情最低落的時候,送一具死氣沉沉的屍體過去————
這也太晦氣了!
這不是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嗎?
「這就尷尬了————」
餘慶摸了摸鼻子,心中那個送禮的念頭瞬間煙消雲散。
這屍傀是絕對不能拿出來了。
「那————我不進去了。」
餘慶想了想,說道。
「勞煩你進去通報一聲,若是方便,我想見一見————春雪姑娘。」
春雪是江一心的貼身侍女,之前餘慶借住江家的時候倒也見過幾次。
找她打聽情況,總比問這些護衛要靠譜得多。
「是!大人稍候!」
護衛頭領如蒙大赦,連忙轉身跑進了府里。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只見春雪紅著眼睛,神色憔悴地從裡面走了出來。
昔日那個伶俐活潑的大丫鬟,此刻看起來竟仿佛老了好幾歲。
「余大人————」
看到餘慶,春雪眼圈一紅,差點落下淚來。
她連忙行了一禮,聲音哽咽。
「春雪姑娘,這是怎麼了?」
餘慶心中一沉,連忙扶起她,一道溫和的水行法力度了過去,幫她平復了一下情緒。
「我家小姐————小姐她————」
春雪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說道:「小姐她築基失敗了————遭了反噬————如今————如今神魂受創,昏迷不醒————」
「神魂受創?!」
餘慶臉色一變。
肉身受創還有靈藥可醫,神魂受創那可是最麻煩的!
稍有不慎,就會變成白痴,或者從此斷絕修行之路。
「到底是怎麼回事?以她的準備,怎麼會失敗得這麼慘?」餘慶問道。
春雪擦了擦眼淚,眼中閃過一絲恨意:「是那石中火————那火焰雖被收攝,卻是相性不佳,在築基的關鍵時刻,與小姐體內的另外兩種真火起了些衝突————」
「三種真火,在體內互相攻伐,若非大少爺及時出手,強行鎮壓了火勢,小姐恐怕————恐怕當時就————」
餘慶聽得暗暗心驚。
水火無情。
玩火,終究是有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