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凍土下的蒸汽堡壘
蒙大拿的冬天不講道理,尤其是極地渦旋降臨後的第一個清晨。
傑克睜開眼,睫毛上掛著一層細霜。屋裡的空氣冷得發脆,吸進肺里像吞了兩口碎玻璃。
一行文字準時浮現在腦海,比窗外的風雪更清晰。
【地窖西北角第三塊磚後,上一任房主藏了一罐高純度海狸油,那是防止凍傷的極品。】
傑克盯著天花板看了一秒,翻身下床。
床邊的水盆已經凍裂了,昨晚剩下的半杯咖啡變成了一塊褐色的石頭。他套上羊皮襖,戴上厚實的皮手套,推了推門。
沒推開。
積雪封門。
傑克用力撞了一下肩膀,伴隨著積雪崩塌的悶響,門縫擠開一條道。狂風瞬間灌進來,夾雜著比沙子還硬的冰晶,打在臉上生疼。
視線所及全是白。沒有天,沒有地,只有在那呼嘯聲中不斷扭曲的白色帷幕。能見度不到兩米,如果這時候走丟,哪怕只偏離十米,也會在自家院子裡凍死。
傑克拉起圍巾遮住口鼻,抓著早就系在門框和牛棚之間的引導繩,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風聲大得像有幾百台蒸汽機車在耳邊鳴笛。
短短五十米的路,傑克走了五分鐘。
牛棚入口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被頂住,門縫邊緣結了一圈白霜。傑克拍掉身上的雪,用力拉開門閂,側身鑽了進去,隨即將門狠狠關死。
世界瞬間安靜了。
緊接著,是一股熱浪。
不是那種微弱的暖意,而是實打實、甚至帶著點燥熱的溫度。
混雜著乾草、牛糞、陳年菸草和無煙煤燃燒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傑克摘下掛滿冰碴的圍巾,深深吸了一口氣。
零上十五度,至少。
眼前的景象如果讓鎮上那個工頭看見,估計能氣得腦溢血。
地窖式牛棚里燈火通明。兩盞煤油燈掛在枕木立柱上,把空間照得昏黃透亮。
那些曾經讓羅傑斯心疼的「棺材坑」,現在變成了巨大的熱源。無煙煤在地下煙道里悶燒,熱量通過鵝卵石和泥土層層上傳,整個地面就像一塊巨大的溫熱麵包。
幾十頭赫里福德牛正愜意地趴在地上反芻,尾巴偶爾甩動一下,哪有半點受凍的樣子。
更離譜的是人。
羅傑斯那個老傢伙,此刻正大字型躺在一堆乾草上,棉襖脫了扔在一邊,手裡端著杯冒熱氣的咖啡,一臉見鬼的陶醉表情。
「這哪裡是牛棚,這簡直是邁阿密的沙灘。」羅傑斯看見傑克,懶洋洋地抬了下手,「老闆,這地暖太邪門了。剛才有頭牛甚至不想站起來吃草,就想趴著。」
不遠處,那群俄國人更誇張。
他們在西伯利亞練出來的抗凍本事在這裡顯得有些多餘。好幾個壯漢光著膀子,正在用融化的雪水擦身,身上蒸騰著白氣。看見傑克進來,這幫漢子立馬停下動作,站得筆直。
那是看上帝的眼神。
在這片除了冰雪只有死亡的荒原上,能給他們提供一個可以赤膊擦身的地方,這就是神跡。
傑克沒說話,徑直走向角落。
他在西北角的牆根蹲下,抽出匕首,沿著磚縫撬了幾下。
咔噠。
一塊鬆動的磚頭被起出。裡面是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陶罐。
傑克揭開蓋子,一股濃烈的油脂味飄了出來。淡黃色的膏體,成色極佳。
彼得·伊萬諾維奇正端著一盆熱水從裡面走出來,看見傑克手裡的東西,鼻翼動了動,眼睛亮了。
「海狸油。」彼得放下盆,聲音有些乾澀,「最好的防凍油。沙皇軍隊裡只有軍官配發。」
傑克隨手把陶罐拋過去。
彼得慌忙接住,像捧著個炸彈。
「給那個小丫頭塗上。」傑克拍了拍手上的灰,「凍瘡要是爛了,安娜也沒轍。」
彼得愣了一下,握緊陶罐的手指關節泛白。他沒說那些沒用的廢話,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轉身走向牛棚深處的隔間。
那裡是女眷和孩子的區域。
片刻後,彼得回來了。他身後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娜塔莎裹著一件不合身的男式夾克,手裡捏著一塊木片。小臉上的凍瘡塗了油,紅腫消退了一些,看起來沒那麼嚇人。
她不敢直視傑克,只是怯生生地走到跟前,把木片遞過來,然後飛快地跑回父親身後。
傑克低頭看了一眼。
木片上用炭塊畫了一個圓圈,周圍放射出幾根線條。
是個太陽。
畫得很醜,線條歪歪扭扭,但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暴雪天裡,這確實是唯一的太陽。
傑克把木片揣進口袋,嘴角扯了一下。
「開飯。」
早飯很簡單,但在這種鬼天氣里堪稱豪華。
俄國人利用煙道的餘熱,在石頭上烙了一種黑麥硬餅。雖然硬得能砸死狗,但泡進滾燙的鹹肉湯里,吸飽了油脂和湯汁,一口下去能讓人從頭頂暖到腳底板。
大家圍坐在煙道上方,每個人手裡都捧著熱乎乎的碗。
沒有交談,只有吞咽聲和偶爾發出的滿足嘆息。
「老闆。」彼得咬了一口餅,咽下去,「雪停之後,這路沒法走。馬車輪子陷進去就出不來。」
「你想說什麼?」傑克把最後一塊鹹肉塞進嘴裡。
「滑型。」彼得指了指角落裡剩下的幾塊下腳料,「那種帶弧度的。只要有木頭,我能做十幾架。裝上貨,兩匹馬能拉五噸,在雪面上跑得比火車還快。」
傑克看著彼得。
這正是他需要的。
這場雪至少要下三天,雪停後,積雪深度會超過一米。到時候,誰擁有雪地機動能力,誰就擁有了這片荒原的定價權。
「去做。」傑克扔給他一根捲菸,「材料管夠。」
彼得咧嘴一笑,露出發黃的牙齒:「明白。西伯利亞特快專遞。」
周圍幾個俄國人發出一陣低沉的鬨笑。
氣氛難得的輕鬆,甚至可以說溫馨。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地獄,這裡是有吃有喝、溫暖如春的避難所。這種巨大的反差讓每個人的神經都鬆弛下來。
直到一聲尖銳的警報打破了平靜。
那是鄧肯的聲音,從瞭望孔那邊傳來。
「傑克!有東西!」
傑克幾乎是瞬間彈起,手裡的溫徹斯特步槍滑入掌心,動作快得像變魔術。
彼得的笑容也消失了,抄起旁邊的工兵鏟,那一瞬間他又變回了那個兇狠的軍士長。
傑克快步走到厚木門旁,透過那個只有巴掌大的觀察孔往外看。
風雪依舊大得嚇人,白茫茫的一片混沌。
但在那混沌之中,有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移動。
它太大了,足有兩頭牛那麼高,像是一座移動的小山。它正在撞擊外圍的木柵欄,每一次撞擊,哪怕隔著幾十米的風雪,都能聽到沉悶的斷裂聲。
那絕不是人類。
哪怕是穿了十層皮襖的巨人也沒這體型。
「熊?」羅傑斯湊過來,臉色發白,「這種天氣,灰熊早冬眠了!」
「不是熊。」
傑克拉動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死寂的牛棚里格外清脆。
那個黑影停頓了一下,似乎嗅到了這裡的熱氣和人味。它緩緩轉過頭,兩點幽綠的光在風雪中一閃而逝。
傑克眯起眼。
那是一頭駝鹿。
但普通的駝鹿不會在這個季節發瘋,更不會長得像一輛坦克。
「彼得,帶人堵住後門。」傑克把眼睛貼在觀察孔上,聲音冷靜得可怕,「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安穩過冬。」
「或者說,」傑剋扣住扳機,「是送上門的幾百斤肉。」
黑影發出一聲咆哮,聲音低沉渾厚,震得牛棚頂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它開始衝刺了。
目標正是牛棚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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