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舜輕輕拍了拍腰間的【酆都北陰大帝印】。
「……我有走陰之能,可溝通陰陽,探查亡魂……」
「話本宋的靈魂,或許還沒消散。」
他需要知道真相。
需要親耳聽到,話本宋臨死前,經歷了什麼。
他尋了一處隱蔽的地方,布下簡單的警戒。
盤膝坐下。
意識沉入識海。
【陰體】天賦發動!
溝通冥府,走陰!
熟悉的失重感傳來。
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褪色。
義莊山洞的景象,如同浸水的畫作般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灰濛濛、無邊無際的陰間荒原。
冰冷、死寂的氣息包裹了他。
他「看」向那倒映著陽間景象的幽冥天幕。
意識如同觸角,延伸向話本宋最後消失的那片區域。
搜尋著……那可能尚未完全消散的魂魄。
找到了!
一股微弱、充滿痛苦、恐懼與不甘的殘魂波動,在官道旁的密林中縈繞,即將徹底消散於天地間。
周舜的神集中精神,將自己的意識輕輕觸碰了過去。
……
一幅幅破碎、混亂的畫面,伴隨著強烈的情緒衝擊,湧入他的意識——
黑暗。
顛簸。
冰冷的囚籠柵欄,硌著骨頭。
渾身都在疼。
胸口尤其疼。
喘不過氣。
「跑?再跑啊!賤骨頭!」
「啪!」
鞭子抽在臉上,火辣辣的。
血沫從嘴角溢出。
「哼,一個閹奴,還敢有脾氣?」
「聽說他是自己割的?真他媽狠!」
「狠有個屁用!沒文書,就是死罪!」
「可惜了,本來還能賣點錢……」
絕望。
如同冰冷的河水,淹沒頭頂。
進宮……翻身……唯一的登天梯……
都成了泡影。
好疼……
好冷……
意識漸漸模糊。
仿佛看到了一線光。
是仵作周先生嗎?
他來了……
他來……救我了?
不對……
是幻覺吧……
真不甘心啊……
憑什麼……
我們生來就是賤民……
憑什麼……就不能有條活路……
爹……娘……兒子不孝……
劉兄……我先走一步了……
最後一點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
黑暗。
永恆的黑暗。
…………
周舜猛地睜開眼!
意識回歸肉身。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迴蕩。
他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
但身體,卻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是無法遏制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暴怒!
話本宋殘魂中傳來的最後記憶,如同最殘酷的刑罰,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放。
那絕望。
那不甘。
那臨死前卑微的幻覺!
「仵作周?他來救我了……」
「你怎麼會幻想我來救你的?」
「我怎麼救得了你啊!」
周身氣息不受控制地爆發開來!
採藥八階的氣血如同怒龍般在體內奔騰!
四周的樹被這股狂暴的氣息震得簌簌落下!
【惑神幽裳】玄光流轉,自動護主。
【愛別離苦鎖】在他手中發出嗡鳴,那「求不得」的怨念場自然擴散,四周都瀰漫著一股悲涼悽愴的氣息。
雞哥嚇得縮在一邊,瑟瑟發抖。
周舜雙眼赤紅,胸口劇烈起伏。
腦海中,說書劉決絕的背影,老嫗額頭的鮮血,稅吏囂張的狂笑,胥吏揮舞的皮鞭……與話本宋臨死前的絕望畫面,交織在一起!
最後,匯聚成一股純粹到極致的殺意!
冷眼旁觀?
明哲保身?
去他媽的!!!
這溝槽的世道!
這吃人的大金朝!
忍無可忍!
無需再忍!
話本宋的仇,必須報!
就沖他死到臨頭都沒有把自己供出來這點,
便值得自己如此作為。
現在!立刻!馬上!
他要用那些官兵的血,來祭奠話本宋的亡魂!
不止他們!
剛剛看到的那些人,
收稅的,監工的……
都得死!
周舜一步跨出,【惑神幽裳】閃爍著懾人的黑光。
如同索命的無常。
他記得那隊官兵離去的方向。
找到了!
他們停下了,似乎在埋鍋造飯。
很好。
省得他再到處尋找。
他深吸一口氣。
【惑神幽裳】隨心變幻,變成女子的美艷長裙,
而他面容在【千幻魅影】下也變成一名女子模樣,
乍一看,和空行母有幾分類似。
他的氣息,也徹底變成了空行母那誘惑又邪意的氣息。
既然已經決定出手,那就必須以最穩妥的方式,至少要保證自己不能輕易暴露。
要知道,除了官差,可還有囚徒。
而這鍋……丟給死去的空行母是最好的。
如果如此都暴露了……那他也認了。
【斷塵之刃】滑入手中,冰冷的觸感讓他沸騰的殺意稍微沉澱,變得更加凝練。
【愛別離苦鎖】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毒蛇,在身側緩緩遊動。
他動了。
如同一道鬼影,在密林間穿梭。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腳下的泥土、身邊的枝葉,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轉瞬即至。
山坳中。
篝火噼啪作響。
七八個官兵圍坐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大聲談笑。
另外幾個,則在看守著囚車。
囚車裡剩下的五個賤民,蜷縮著,眼神空洞,如同已經死去。
話本宋的屍體,被隨意地丟在囚車旁邊的一個草蓆上,蓋了張破草蓆,露出一隻蒼白僵硬的腳。
「媽的,真晦氣,還得看著這死人!」
「等明天到了地方,直接扔山里餵狼!」
「喝酒喝酒!別說這掃興的事!」
「嘿嘿,今天搶……不,徵收的那家,那小娘子還挺水靈……」
「可惜跑得快,不然……」
污言穢語,不絕於耳。
他們絲毫沒有察覺到,死亡已經降臨。
周舜站在山坳上方的陰影里,冷漠地俯瞰著這一切。
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不能使用標誌性的【愛別離苦鎖】和【斷塵之刃】的直接攻擊。
但,他有別的辦法。
他緩緩抬起雙手,指尖有微不可察的、屬於《九幽煉神錄》的陰煞之氣在流轉,卻被他刻意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與空行母邪力近似的灰粉色光暈。
他模仿著空行母那飄忽的聲線,用一種帶著空洞回音的語調幽幽吟唱,內容卻是他自己胡謅的、聽起來玄奧又邪門的句子:
「皮囊易朽…骨畫長生…眾生皆苦…入我畫中……」
這聲音仿佛帶著魔力,鑽入下方每個官兵的耳中。
篝火旁的笑鬧聲戛然而止。
「什麼人裝神弄鬼?!」崔老大猛地站起,厲聲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回應他的,是周舜指尖那灰粉色光暈的驟然閃爍!
他並指如筆,凌空虛劃!
並非攻擊肉身,而是以精純的神識之力,混合著《九幽煉神錄》修煉出的、能直接影響魂魄的陰煞之氣,化作無形的尖刺,狠狠刺向崔老大的靈台!
同時,那灰粉色光暈作為視覺偽裝,誤導他人以為這是某種邪法光芒。
「啊——!」
崔老大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仿佛頭顱被貫穿!
他雙手抱頭,眼球瞬間布滿血絲,臉上呈現出極致的痛苦,但詭異的是,他的嘴角卻在不自覺地抽搐,仿佛想笑,又像是在體驗某種扭曲的快感——
這正是《九幽煉神錄》「痛並快樂著」特性,被他刻意放大並引導出的效果!
在外人看來,就像是崔老大被一道詭異的粉光擊中,立刻陷入了瘋魔!
「是妖人!動手!」其他官兵又驚又怒,紛紛拔刀。
周舜的身影動了。
他如同沒有重量的鬼魅,從陰影中飄然而下,長裙拂動,帶著非人的優雅。
他不再凌空攻擊,而是身形晃動,如同穿花蝴蝶般切入官兵之中。
他的雙手或指或掌,每一次出擊,都精準地避開刀刃,或是輕飄飄地拍在官兵的手腕、關節處,看似無力,但蘊含的採藥八階頂峰的氣血之力,足以瞬間震斷筋骨、摧毀經脈!
「咔嚓!」「噗!」
骨裂聲和悶哼聲不斷響起。
但他攻擊時,指尖總是縈繞著那層灰粉色的光暈,並且在接觸的瞬間,會有一股冰冷的、帶著強烈精神侵蝕力的陰煞之氣透體而入,
讓中者不僅承受肉體劇痛,更會瞬間陷入短暫的幻視幻聽,仿佛看到血肉剝離、骨骼刻畫的恐怖景象,或者聽到靡靡之音與痛苦哀嚎交織的詭譎誦經聲——
這是他以自身強大的神識,結合對空行母戰鬥方式的記憶,模擬出的精神攻擊效果。
一名官兵揮刀劈來,周舜不閃不避,任由刀鋒砍在【惑神幽裳】幻化的長裙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火星四濺。
那官兵一愣,周舜的手指已如鬼魅般點在他的眉心。
官兵渾身一僵,眼神瞬間渙散,瞳孔中倒映出周舜那美艷而冰冷的面容,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口鼻中溢出鮮血,直挺挺地倒下——
這是周舜以強橫的神識,瞬間衝擊其魂魄核心,造成魂魄震盪乃至潰散的效果,
外表看來,與被邪法吸乾精氣有幾分相似。
他全程沒有使用任何兵器,僅憑一雙縈繞著「邪異光暈」的手,以及鬼魅般的身法,在人群中製造著混亂與死亡。
偶爾,他會引動周遭的陰氣形成小範圍的、令人骨髓發冷的陰風漩渦,捲起地上的落葉塵土,更添幾分邪異氛圍。
整個戰鬥過程,看起來就是一個掌握了詭異邪法、肉身強橫、身法鬼魅的「妖女」,在用一種極其殘忍而邪門的方式屠戮生靈。
囚車裡的倖存者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死死縮在角落,渾身抖如篩糠。
他們看不清具體招式,只能看到那「妖女」身影飄忽,指尖帶著不祥的光,所過之處,平日裡凶神惡煞的官差們要麼痛苦瘋魔,要麼僵立斃命,死狀詭異。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那令人作嘔的、混合著檀香的邪異氣息。
「邪崇!有邪崇!!!」
「哈哈哈哈!殺的好殺的好啊!」有一名囚徒把腦袋撞到囚籠上,瘋狂的喊著:「是天女!這是天女來清洗人間了!哈哈哈哈!都殺了!都殺了!」
當最後一名官兵在陰風與幻象中精神崩潰,被周舜一指點了眉心,癱軟在地時,山坳里只剩下篝火燃燒的聲音。
周舜站在滿地或扭曲、或僵直的屍體中間,長裙依舊光潔如新。
他沒有看話本宋的屍體,只是背對著他,在心頭默念一聲:
「安息。」
接著,他站起身,雙手再次做出結印的姿態,暗中全力催動【操屍】天賦!
在囚車倖存者驚恐萬分的注視下,那些地上的屍體開始劇烈地、不自然地抽搐起來,然後,他們的血肉仿佛在某種無形力量的作用下快速萎縮、乾癟,皮膚緊緊包裹著骨骼,最終化作一具具如同風乾了許久的乾屍!
這並非是空行母的「畫皮刻骨」,而是周舜用【操屍】天賦強行抽取屍體殘餘精氣、加速其腐敗乾枯的過程,造成的視覺效果同樣驚悚駭人,足以以假亂真!
做完這一切,他如同完成儀式的巫祝,身影緩緩後退,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自始至終,他沒有理會囚車,留下一個符合「空行母」行事風格的、冷酷而神秘的背影。
說的越多,錯的越多。
周舜相信,大金朝朝廷也絕對會有類似陰差那種通過走陰獲取記憶的場景。
他不能去救那些囚徒,而是要把他們當做螻蟻一般,不放在眼裡。
而等到周舜的身影徹底消失,
囚車裡的倖存者才敢大口喘息,連滾爬爬地撞開囚籠,頭也不回地逃入深山。
其中還有一個跪在地上磕頭千恩萬謝,口中直呼「天女下凡」。
這囚籠的鎖,已經暗中被周舜震斷。
「不知道……你們還能否活下來……」
周舜遠遠的望著,
「我沒法救人……」
「但好在,我還能殺人……」
「話本宋……我給你報仇了。」
「放心……這是開始……」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愛別離苦鎖】。
鎖鏈上,那似哭似笑的扭曲人臉圖案,在夜色下泛著幽光。
周舜也笑了。
似哭似笑。
就在此時,
腦海中,
仿佛傳來一陣薄膜突破的聲音。
神足!【採藥九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