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不知道。」
普羅米修斯開口說道。
再怎麼智慧的神明,也無法理解從來沒有見過也沒經歷過的詞。
尤利有些驚訝,這是他第一次從普羅米修斯嘴裡聽到這個詞。
他本來以為,神明都是無所不知的存在。
普羅米修斯沒有回答,而是轉身離開了。
他想自己待一會兒。
在他的身形逐漸遠去以後,普羅米修斯卻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困意襲來。
熟悉的感覺,讓他很快就明白過來,這是修普諾斯又想見他了。
於是普羅米修斯沒有抵抗,而是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靠在石頭上,靜靜進入睡眠。
很快,修普諾斯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剛才的一切,修普諾斯都看到了。
普羅米修斯的眼裡還帶著一些迷茫,他問向修普諾斯,
「你覺得,到底什麼是死亡?」
修普諾斯一愣,臉上露出笑容,
「這個問題,我想你去問我的兄長會更加合適。」
「死亡是他的神職,死亡就是他本身。」
「他的回答,說不定會讓你滿意。」
普羅米修斯卻搖搖頭,
「我只想聽你的看法。」
修普諾斯差點被這個回答噎住,他索性把自己的理解直接說了出去。
至少他上一世是個人類,在這方面的閱歷比普羅米修斯要多。
「如果讓我來說的話,我只能告訴你,死亡與睡眠一樣,都是必須經歷的一部分。」
「他是必然的長眠,無法阻止,也沒必要阻止。」
見普羅米修斯陷入沉思,修普諾斯聳了聳肩,
「其實作為神明,你不必去想這個問題。」
「這是你完全沒有必要去理解的東西。」
「不,我不這麼覺得。」
普羅米修斯的神色異常堅定,
「人類是我創造的,我能從這群獨特的生命上,感受到某種跟我很像的東西。」
「我想去了解他們的世界。」
「我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而喜,為什麼而悲,又因為什麼感到困惑。」
修普諾斯一愣,他現在有些理解上一世看到的那句話了。
普羅米修斯深愛人類。
他看待人類的心態,真的跟其他神明完全不一樣。
於是修普諾斯不再勸阻,
「如果你真的想要理解的話,不妨去看看吧。」
「很快,人類面臨的第一場死亡,就要出現了。」
修普諾斯解除了夢境,讓普羅米修斯甦醒過來,而他自己,則將觀測的視角轉移到了那個將死的人類身上。
他躺在地上,呼吸逐漸開始紊亂。
尤利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地來到那人的身邊。
他還是有些好奇,死亡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你啊。」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他瀕死的身體中傳來。
尤利點點頭,看著對方的反應,有些不理解。
「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看著將死的同類,尤利由衷地感到好奇,像一個無知而渴望求知的學徒。
「疼。」
那人不知道怎麼表達,只能用了最熟悉也最原始的詞語。
疼痛。
這個詞尤利知道。
每次狩獵結束以後,他的雙腿和雙手也是這種感受。
普羅米修斯教過他們,在肌肉疼痛的時候,用力去按壓揉捏就可以緩解了。
這是尤利所知道的,對付疼痛的辦法。
於是他將雙手合攏,壓在了那人血淋淋的傷口上。
尤利的力道很大,沒有一絲留手。
處理肌肉酸痛的經驗告訴他,使的力氣越大,緩解得也就越快。
所以尤利用出了全力,去按壓已經瀕死的同類。
但這好像並沒有起到他預想的作用。
在他按上去的一瞬間,對方的表情更猙獰了。
他甚至聽到了,比之前響得多的叫喊。
「停停停!」
尤利把手收回去,無辜又疑惑地看過去。
他做得沒錯啊,為什麼對方反而更疼了?
尤利又開口問道,
「現在是什麼感受?」
「燙。」
那人擠出一個詞,但過了一陣,又否認了自己先前的話,
「不對,好……我好冷。」
尤利滿臉疑惑。
燙和冷他也知道。
正午的時候,躺在石頭上會覺得燙。
傍晚去河邊,把腳伸進去又會覺得冷。
這是他所了解的。
但尤利是個聰明的人類。
他知道燙和冷是兩種感受,而且是不會同時存在的。
這是怎麼回事?
尤利明白了。
快要死的人,會變得愚笨。
愚笨是普羅米修斯在教導他們時,無意間罵過的詞。
尤利清楚其中的含義,就是分不清對錯,也分不清燙和冷的區別。
但尤利不知道該怎麼辦。
面對愚笨的人,他覺得自己應該罵幾句,就像普羅米修斯對他們一樣。
但尤利好像不會罵人,他知道的詞太少。
所以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
當然,也什麼都沒做。
普羅米修斯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尤利的身邊。
尤利看到了對方的存在,所以興奮地對普羅米修斯說道,
「大人,我好像知道什麼是死亡了!」
尤利頭一回覺得自己比普羅米修斯還厲害,於是他喋喋不休,
「死亡就是身體會變得很疼,但是不管怎麼做,都沒辦法緩解。」
「就是會又覺得燙,又覺得冷。」
「哦還有,他們會變得愚笨不堪,就像大人您訓斥我們時所說的那樣。」
但尤利還有一個問題不懂,於是他問向普羅米修斯,
「有什麼辦法可以解除死亡嗎?」
尤利不知道自己這次用詞對不對,他覺得死亡應該是一個可以解除的事情。
但普羅米修斯卻只是搖搖頭,
「沒有辦法。」
尤利愣住了,他感覺心裡好像有些堵,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他說不清楚。
「普羅米修斯大人,死亡到底是什麼?」
尤利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他覺得自己突然又不明白了。
「死亡……」
普羅米修斯開口,聲音低沉,
「我也不清楚,可能就是第二天狩獵的時候,他不能再一起參與了。」
「下次分配食物,也不再有他的份。」
「他犯錯了嗎?」
尤利知道犯了錯要受到懲罰,這麼嚴重的懲罰,大概犯了很嚴重的錯誤吧。
「不,他什麼也沒有做錯。」
地上的人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不在了。
那一天,是人類第一次面對死亡。
普羅米修斯神色黯然,他可以預見,以後還會有很多次死亡。
因為狩獵太過危險,死亡是難以避免的。
「難道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減少狩獵次數嗎?」
普羅米修斯忍不住喃喃道。
他想找出新的辦法,哪怕只是降低一絲死亡的可能性也好。
可這個辦法,哪有這麼容易想到。
普羅米修斯忍不住嘆息。
「辦法其實是有的。」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是修普諾斯。
普羅米修斯驚訝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