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風永遠帶著沙礫。
連秋白在廣袤無垠的塞外天地間獨行,衣衫漸舊。
一邊遵循本心行事,一邊也在尋找某些問題的答案。
這段時日裡,刀光劍影幾乎成了常態。
馬賊的合圍,異族的冷箭,荒原上的遭遇戰……
每一次博弈,也將他的劍磨得愈發鋒利,心志錘鍊得愈發凝實。
只是漸漸地。
他也遇到了與那些刀頭舔血的江湖客類似的情況。
有時循著線索趕到某處馬匪巢穴或劫掠現場,卻發現已被人捷足先登,只留下激戰後的痕跡與伏誅的匪類。
有時在深夜歇腳,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兵刃交擊聲,待趕過去時,只餘下尚未冷卻的血跡。
這一日。
他根據零星線索,追蹤一夥以手段殘忍聞名的匪幫,抵達了他們可能藏身的,一片名為鬼哭壑的荒涼峽谷。
暮色四合。
峽谷中陰風穿壑而過,發出悽厲嗚咽,確如其名。
連秋白隱匿身形於入口處的嶙峋怪石之後,正欲藉助漸濃的夜色深入查探,心中卻驀然一動。
在對面一處斷崖的陰影里,他感應到另一道同樣收斂至極,卻仍有一絲難以完全掩蓋的銳利氣息。
幾乎在他察覺對方的同時,那道氣息的主人似乎也發現了他。
短暫的靜默對峙。
片刻,對面斷崖陰影里的氣息率先波動了一下,一縷外放的內勁悄然而至。
並非挑釁,更像是一種帶著謹慎的探查與表明自身非敵的立場。
連秋白略一沉吟,周身原本沉寂的氣機也隨之悄然釋放出一縷,予以回應。
一時間。
無需言語,甚至未曾照面。
一種基於武者直覺與當下情勢的奇特默契,便在鬼哭壑肅殺的晚風中無聲達成。
目標一致,暫可同行。
夜色徹底吞沒最後的天光,成為最後的帷幕。
約莫一炷香後,谷口的暗哨換班,趁著這短暫的空隙。
兩道身影同時動了。
當連秋白如幽靈般切入匪幫鬆懈的營地外圍時,另一道迅疾如電的身影幾乎同時從相反方向俯衝而下!
劍光與拳風,在驟然響起的驚呼與怒吼中交錯。
連秋白身法靈動飄忽,指尖勁氣或點或拂,外圍的暗哨往往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另一側的白衣人則快得驚人,長劍出鞘的瞬間,便已穿透了三人咽喉,剛猛凌厲。
兩人雖各自為戰,事先毫無溝通,卻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主攻正面,一個迂迴側擊,隱隱形成互補,仿佛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匪徒雖兇悍,但在這毫無徵兆又犀利無比的打擊下,倉促間完全無法組織有效抵抗,很快便士氣崩潰,四散奔逃,又接連被追上斃殺。
片刻後。
山谷內徹底沉寂。
塵埃落定,只剩下血腥味在夜風中瀰漫。
連秋白與那道身影幾乎同時停手,隔著遍地狼藉的營地,遙遙相望。
月光艱難地透過上方的縫隙,吝嗇地灑下些許清輝。
借著這微弱的光,連秋白看見對方是一個比自己稍長的青年。
劍眉星目,面容清俊,身上的白衣雖沾了血污,卻依舊難掩那份仿佛與生俱來的孤高之氣。
他手中握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劍尖尚有血珠緩緩滴落。
對方也在打量他,目光沉靜,帶著審視,卻並無惡意。
短暫的沉默後,青年率先開口:
「百裡衣寒。」
連秋白迎著他的目光:
「連秋白。」
月光,晚風,血腥氣。
狼藉的營地。
還有兩個剛剛並肩斬殺了一窩惡匪,卻直至此刻才初次知曉對方姓名的年輕人。
這是連秋白與百裡衣寒,在這片塞外荒蕪之地的第一次相遇。
……
接下來的時日,關於這群年輕人的消息,在鐵關堡及周邊區域的江湖人口中,漸漸多了起來。
「又有一夥被拔了,看現場痕跡,劍法凌厲,像是小劍翁乾的……」
「不止呢,西邊那條商路上專門截殺的禿鷲殘黨,也讓人給徹底剿了,一個活口沒留……」
然而。
隨著他們活動的愈發頻繁,也終於引起了塞外某些大人物的注意與不悅。
一位掌控數條灰色商道,手下圈養著不止一股悍匪勢力,在塞外邊鎮與草原部落間都頗有影響力的「王爺」。
放出聲來,要這些礙眼的石子永遠消失在塞外的風沙中。
巨額的懸賞,很快便通過隱秘渠道掛了出來,黃金千兩,足以讓無數亡命徒瘋狂。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塞外本就不缺為了錢財不惜鋌而走險的江湖客,聞聽如此天價懸賞,不少人紛紛動了心。
只是,塞外實在太廣闊了,地形複雜,氣候多變。
接連好幾撥重賞之下的勇夫興沖沖地追出去,結果不是沒找到蹤跡,便是在某處荒溝野嶺發現同行的同伴變成了冰冷的屍體,鎩羽而歸。
而且,隨著這種追擊與反殺的持續,一些人漸漸發現,情況似乎正在起變化。
他們,似乎不再是純粹的孤身作戰了。
偶爾有僥倖從遠處窺見他們行蹤的人傳回消息,有時能看到他們兩三人結伴而行,有時甚至能遠遠瞥見一支七八人的小隊伍,在荒原上沉默疾行。
關鍵是,這些人,絕非庸手。
個個氣度沉凝,行動利落,顯然都是在武道上頗有造詣。
其中氣息最為深厚的,恐怕距離打通天地橋,窺見先天玄妙之境,也只差那最後的臨門一腳。
這樣一群人,因某種緣故聚集在一起。
彼此間似乎還有著難以言喻的信任與默契,其所形成的戰力,絕非簡單的人數疊加。
尋常武者,就算糾集幾十上百人一擁而上,和送死也沒什麼區別。
「這賞錢……燙手啊。」
酒鋪里,議論的風向開始轉變。
「誰說不是呢?一開始以為就兩個愣頭青,現在倒好,變成一群煞星了,咱們這點本事,去了不是給人家磨劍嗎?」
「就是,錢再好,也得有命花才行,這活兒,誰愛去誰去吧!」
越來越多的人掂量之後,選擇了退縮。
千兩黃金固然誘人,但與自己的性命相比,終究不值一提。
……
然而,就在這股追剿熱潮逐漸降溫之時。
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以比風更快的速度,席捲了塞外邊緣的所有城鎮,貨棧與江湖角落。
那位發出天價懸賞,勢力盤根錯節的王爺,其苦心經營多年的核心勢力,在一夜之間,被人連根拔起,徹底傾覆!
老巢被攻破,麾下幾股最強的悍匪或被殲滅或作鳥獸散,其本人更是據說在亂戰中被格殺,多年積累的財富被劫掠一空。
也有人說,大部分財物散給了多年來被其欺壓盤剝的小勢力和零星商隊。
消息傳來。
眾人議論紛紛。
「那王爺手下,不是據說重金供奉著先天高手嗎?怎麼就這麼被一鍋端了?」
「先天,只是代表他個人武力強橫,走到了凡人極限,又不是真的金剛不壞,天下無敵。」有見識的老江湖分析道,「那伙年輕人里,本就有已經一腳踏進先天門檻的猛人,幾個這樣的高手,還有其他人策應配合,有心算無心,利用地形設伏、下毒、火攻……什麼手段不能用?螞蟻多了還能咬死象呢,何況那是一群牙齒鋒利的狼!」
「那位先天客卿,就是被引入一處廢棄的礦坑,坑道狹窄,難以施展,又被事先布下的機關和藥物所困,最終被圍攻至死……慘吶。」
「這下好了,懸賞把自己懸進去了,那位王爺怕是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的一份懸賞,反而促使這些原本可能各行其是的煞星聚到了一起,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隨著此事的轟傳與細節的不斷補全,關於這伙行事風格獨特的年輕人的名聲,在塞外乃至更遠處的江湖中,不脛而走,越傳越廣……
也不知從何時何處開始,人們給了他們一個共同的稱謂。
白衣盟。
有人說,是因為他們當中,確實有不少人偏好素色衣衫,行事作風也帶著一種不同於尋常匪類或江湖客的,略顯突兀的潔淨感。
也有人說,這個名字的由來更簡單直接,因為那最初引領眾人的兩人,一個叫連秋白,一個叫百裡衣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