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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再別,新的遠征

2025-11-27 01:03:11 作者: 芳菲菲其靡章
  「諸位,可還有別的意見?」

  安祿山對王亦和投來讚許的目光,待他說完後,詢問諸將。

  一張雞蛋似的臉上裂開了一條縫,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那是史思明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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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死魚眼骨碌碌的轉著,摸了摸歪歪扭扭的鼻子,發出極為難聽的聲音:「老安,我覺著這小子說的不錯,不過我還想補充兩句。」

  「老史你說。」

  史思明道:「最近安頓了下來,我也得閒琢磨著,咱們老家是不是有點太不穩當。」

  他把手指放在地圖上范陽的位置,「咱們的兵力毫無保留地出來了,那范陽城中就剩幾千老弱殘兵,萬一有變,就是連大本營都丟了,受到河北淮南關中山東四個方向的夾擊!」

  「而且,」手指從范陽沿著西南方向滑動,指向一條高低不平的地勢,「據斥候來報,一個叫做郭子儀的新任朔方節度使,兵力已經集結完畢,即將穿過河東,東出太行,從井陘口插入河北。」

  「井陘口距離叛亂的常山不足百里,二者裡應外合,便將我河北攔腰截斷,使我首尾不能相顧,糧草兵員得不到補充,那樣的話就危險了!」

  眾將聞言,臉上都現出凝重驚怖的神色,

  安祿山點頭道:「言之有理。你打算如何?」

  史思明立刻單膝跪下,稟道:「我願率本部平盧軍兵回防河北,遊走在各郡之中,將作亂者逐個擊破!待掃平叛亂之後,便讓我鎮守范陽,清除後顧之憂!」

  他特地向王亦和瞄上幾眼,「前線兵多將廣,人才濟濟,更有老安你親自坐鎮,料來也沒我什麼事了。」

  語氣堅定,神情肅然,一點也沒有開玩笑。

  史思明這個時候要求回范陽,還真不是擁兵自重,而是確實考慮到河北的嚴峻形勢,不得已而辭別。只要安祿山還活著,他就對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結義兄弟別無二心。

  要說史思明真正黑化,還得等到安慶緒稱帝之後。其實稱帝了也沒啥,他當大伯的保侄子輩做完了皇帝,等到孫子輩再動手,把龍椅搶過來給自家娃坐坐,也算是對得起兄弟了。


  問題是安慶緒日漸貪婪,在嚴莊的教唆下,越來越不認這個大伯了。你不認我?那我可要追究你弒父弒君的大罪了。

  「壯哉,壯哉!」安祿山大聲道,「來人,拿酒來!」

  安祿山親自斟滿了酒,雙手端給史思明,連干三碗,血氣上涌,面色泛紅,豪情頓生!

  這天下啊,當與你我二人兄弟共享!

  史思明大口喝完最後一碗酒,把瓷碗往地上一摔,那醜陋的外貌上,居然混雜著七分酒氣,三分英氣。

  「老蔡頭!朝義!跟我走!」

  「是!」

  「且慢,伯父。」王亦和忽然說道,「公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史思明道:「今天休整一夜,明日五更出發!」

  王亦和急切道:「這樣不好!恕我直言,伯父,常山的消息既然傳到了洛陽,說明他們起兵至少有兩三天了,要是再緩一天,誰知道會出什麼情況!」

  「當年蜀漢降將孟達叛魏,司馬懿八日內急行軍千里斬之,如今常山之事比之更加急迫,唐朝援軍近在咫尺,伯父萬萬不可耽誤啊!」

  史思明哼了一聲,轉身就走:「說了多少次,不要給我引經據典的!」

  正要走出帳門,忽又回頭道:「不過,倒是個不錯的建議,還得謝謝你提醒啊。」

  王亦和笑著稱謝。

  安祿山拖著肥大的身軀,從虎皮交椅上艱難地站了起來:「走,為史將軍送行!」

  洛陽城建春門外,仍是來時的光景。洛水流淌,天地野望,只少了那層大雪。

  王亦和與熟人送別,先是問候了老將蔡希德,蔡希德哈哈大笑,說自己身子骨還硬朗著呢,單手把陌刀耍得呼呼生風。

  王亦和當然不擔心蔡希德了,雖然後者在河北與李光弼作戰時會遇到一點麻煩,但性命是無礙的,等到後面打太原時,還有他的高光時刻。

  史朝義也來與王亦和道別。從年初的平盧到年末的洛陽,安史兩家的兩個後輩已經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王亦和對這位有著持久性心理創傷的史大公子十分同情,也處處照顧。


  「同塵兄,我此去河北,與君分別,又不能聽你講故事了。」史朝義傷感地道。

  「沒事的,朝義兄。你不是要和伯父一起回范陽嗎?嫂子還有我那個徒弟蔡文景就在那裡啊,到時候你又可以天天聽故事嘍。」

  既然提到了蔡文景,王亦和也想起了自己的另一個徒弟,田悅。

  大軍南下,戰事繁雜,沒有時間互通書信。不知這位未來的魏博節度使,有沒有按照自己的囑咐,勤懇讀書練武?

  以及,遠在范陽老家的妻子。

  一想到安慶淇,王亦和不由得心神一盪,等戰事稍微穩定了,就把她接來洛陽。

  當此之時,兩人天各一方,王亦和在洛水邊駐足,便聯想到曹植和甄宓,不禁思緒浮想,輕聲吟道:「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陽。同瓊佩之晨照,共金爐之夕香……」

  「同塵兄,你唱的這詩……是什麼呀?」史朝義問道。

  「噢,」

  王亦和回過神來,笑道:「這不是詩,是南朝江淹的《別賦》,寫的是心上人離別之感。想老婆了,便拿來隨口一吟了。」

  史朝義嘆道:「好啊,真好聽啊。我也想學,回去之後……背給姬兒聽。」

  王亦和笑道:「你想學?我教你啊。」

  他向掌書記高尚要了一支筆——高尚做事謹小慎微,不管走到哪裡,都隨身帶著一支筆,以便隨時記錄任何細節。

  將那句賦辭寫在了史朝義的袍帶上。

  「好啦,現在隨手一掀就能看了。快拿回去給嫂子顯擺去吧。」王亦和打趣道。

  「多謝了,同塵兄。」史朝義深沉地一拱手。

  兩人正要作別,王亦和又叫住了史朝義,壓低聲音說得:「朝義兄,還請你多勸勸你父親,不要殺害無辜的百姓。」

  史朝義猶豫了一下,史思明就是平日裡要打他要罵他,也根本不需要找什麼理由,更何況正在氣頭上,他主動去忤逆父親?

  但他看著王亦和殷切的眼神,咬了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同塵兄,我知道你的仁愛之心。雖然我父親可能不會聽,但我會幫你想辦法的。」

  「辛苦你了,朝義兄。」王亦和有些欲言又止,「實在不行就……別勉強了。」

  但這句話更加激起了史朝義的自尊心,他嘴巴一抿,道:「沒事,不就是皮肉之苦嗎!你給我講的那些故事,什麼商湯自焚祭天,孟子捨生取義,我都記著呢!挨幾鞭子,多活些人,值了!」

  王亦和感到很驚訝,也很欣慰,史朝義的心性有所改變,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其實也不能叫心性有所改變吧,史朝義本身就是一個寬厚恭謹、受到士卒愛戴的將軍。只能說,那種遺傳於史思明的嗜血之性,似乎減弱了些。

  另一邊,安祿山和史思明也在做最後的道別。

  「長兄啊,這人送給你了,你得好好兒用,好好兒打!」安祿山改了口,既沒有叫史將軍,也沒有叫老史。

  兩人面前叉手肅立的,是一員契丹大將,名叫李立節。

  此人是五日前剛從北方來的,奉契丹可汗之命前來支援,統領三千狼牙棒騎兵。

  說來也好笑,這算是契丹可汗送給安祿山的陪嫁。安家老三安慶恩待在范陽,閒來無事,便去北邊新娶(搶)了個媳婦兒,好巧不巧,正是契丹的公主。

  「老弟,」

  史思明那陰森可怖的臉上,極為少見地出現了一絲溫情,那是只有對待勝似親生的兄弟時,才會有的表現。

  可能他也預感到,這將是一次很久的分別。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啊。」

  安祿山勉強笑道:「等你平定了河北,就經常來洛陽坐坐啊!」

  安祿山目送著史思明上馬離去,耳邊響起大軍隆隆震地的馬蹄聲。

  直到煙塵遮蔽了眼睛,再也看不見大軍末端的旗幟時,安祿山下令諸將回營。

  沒人知道,這是他與史思明的最後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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