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九泉
八百里是個很有意思的數據,因為它從來都不是實指。
而是虛指,通常喻意一個東西極為的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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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五輪最先反應過來道:「洞庭?」
這算是最出名的八百里之地,不過。
「它是廣,而不是像圖上。」
八諦天指著圖像,吐出了一個字。
「多。」
仔細打量著圖中的景象,五輪也承認自家師兄說的對。
畢竟,「水天一色、一望無垠,如北海天池才是洞庭。」
他琢磨道:「而這上面的水系,多的已經可以稱得上是亂了。」
雖然沒有完整的地下地上水脈圖,但只從圖中顯露的信息來看。
光是表面上的水脈就有縱橫十九道,而這一十九道水系稍微一接觸就會生出無數條分岔。
到時候,十九條變成一百九十九條,一百九十九條變成一千九百九十九條。
這哪裡是湖泊河流,分明是蜘蛛精的蛛網。
更不要提,還有一些潛流暗涌在其中起起伏伏。
一下子把整片水系的複雜程度,提升了幾個數量級。
因此五輪轉頭朝著重八問道:「重八幫主,你知道這是哪嗎?」
作為長居雪域的五色教之人,他能夠對八百里洞庭有一個明確認知,已經算是夠可以的了。
至於更多的,只能找重八這個消息靈通之人。
畢竟這片地形是奇特,但赤縣神州也是真的廣。
而且,「縱橫十九。」
八諦天摩挲著佛珠,慢慢道:「這是圍棋的路數。」
他們兩人自然不可能不懂,但棋術確實談不上高到哪裡去。
所以重八和洛佩對視一眼後,開口說道:「兩位大師雖然長居雪域高原,但應該對大乾當初的天罡地煞亂局有些印象吧。
八諦天瞬間反應過來到道:「這裡是水泊。」
天罡地煞的星辰格局,湊齊其中的一小部分都已經是難之又難。
可大乾當年不知道抽什麼瘋,星宿之命跟韭菜一樣,一茬一茬的往外冒。
到最後別說天罡地煞的一百零八格局,殺破狼、紫薇、天府、巨門等等。
甚至連太陰太陽少陰少陽的四柱局,也是從來沒少過。
重八的聲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本翻舊了的帳本。
「而且不是零星出現,是同時。
那時候大乾的人開玩笑,說天上但凡能發光的,全掉到人間來了。」
五輪皺眉道:「這不合規矩。」
單獨的星命,固然是厲害,但組成格局就像軍隊有了紀律。
人還是那些人,戰鬥力卻能翻著輩的往上升。
可既然享受這麼大的好處,自然也得接受它帶來的弊端。
那就是規矩不僅對外,還要對類。
至於具體的嘛,一是,星辰格局是有定數的。
不是你想湊多少就能湊多少,你想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顆星,每一顆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軌跡。
少一顆,局不成。
多一顆,局就亂。
順序不對,自己人先打自己人。
二是,格局之間有相衝與相耗。
紫薇是帝星,殺破狼是變革之星。
兩者放在一起,沒有和平共處的道理。
要麼帝星鎮壓變革,要麼變革撼動帝星。
格局越多,這種克制也越多。
三是,格局越強,星命之間的牽扯就越深。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都不足以形容。
所以大乾那幾十年,就像是把油、水、沙、鐵屑倒進同一個罐子裡。
然後拼命搖晃,硬生生的整出了一鍋誰都避之不及的濃湯。
「所以後來有人總結。」
重八豎起一根手指,點向天上此時隱現的星辰道:「說那一段時間,仿佛回到了前朝的亂世。」
亂世是什麼樣?兩句話寫盡了。
城頭變幻大王旗,你家唱罷我登場。
寧做太平犬,莫做亂世人。
而,「水泊,就是最開始點火的地方。」
重八指向鏡中那片縱橫交錯的水系圖,月光下那道道水脈如銀蛇般蜿蜒盤曲。
「天罡地煞局在這裡完成,後來更是跟各路格局碰撞。」
八諦天手中的佛珠頓了一下。
畢竟天罡為正、地煞為奇,正奇合一,再搭配上星辰應命和水泊地勢。
天地人三才,一下子湊齊了。
因此,「大野澤。」
洛佩的口中蹦出了另一個地名。
上古九澤之一,後來治水的時候,又把這裡當做蓄水區。
「大野既瀦(zhū)、東原底(dǐ)平。」
翻譯一下,水都停在這,東邊就太平了。
因此五輪好奇地說道「驚燕宮和戰神殿現在在這兒?
」
洛佩記錄好最後顯示的影像以後,收起鏡子和龜殼。
月光落在他的背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得等我們去了以後才知道。」
他的聲音裡面,透出了一種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複雜情緒。
「畢竟且不說我這一手測算之術,也不是精確到百分百成功。
不要忘了,宮殿是會自己跑的。」
而看他這幅樣子,八諦天皺眉問道:「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還是說大野澤有什麼問題?」
從最開始碰面到現在,洛佩口中的爆料一個比一個驚人。
可此時別說侃侃而談,最起碼也得多聊兩句吧,結果卻是這樣沉默。
安靜了一會兒之後,洛佩緩慢的開口道:「上古九澤又叫九泉。」
他的聲音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飄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所以這句話落下來,也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大鐵錘,砸的八諦天心口一陣發堵。
手上的佛珠再也轉不動了,面上更是帶著一抹難以置信之色。
這讓一旁的五輪,完全搞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畢竟只不過是換了一個名詞而已,怎麼就讓一向以智慧著稱的八諦天失態成這樣。
重八倒是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就是呼吸輕了幾分。
因為,「你知不知道九泉到底代表著什麼?」
八諦天的聲音雖然依舊還是像原來那樣智珠在握,但卻透著一種根本無法隱藏地惶恐。
畢竟,「我知道。」
洛佩肯定的點了點頭,並吐出了一個詞語道:「九泉之下。」
沒錯,九泉這兩個字在赤縣神州的語境裡,從來不是指九處泉水。
而是人死了以後的九處幽冥地界,當然,這個九也是一個虛數。
但它指的就不是多了,而是極。
極深、極遠、極不可及。
不是有很多個,是深到了不能再深,遠到了不能再遠的那個位置。
之所以用九泉命名,是因為真的有泉水在這些地方涌動。
或者說,水作為生與死的意象再合適不過。
因此每一種泉水,都會帶你到達一處幽冥之地。
如同黃泉這個最著名,也是九泉之中最淺的一個。
所以,「你的意思是。」
反應過來的五輪,聲音壓得很低道:「大野澤是九泉之一?」
「不是之一。」
洛佩轉過身來,月光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九澤就是九泉,同一片水域。
上面是澤,下面是泉。
上接天光,下通幽冥。」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它們從來就是一體的,就好像神州大地上連綿不絕的大江大河。」
頓了頓,洛佩朝著倆人反問道:「可以因為大河的下游離上游太遠,所以給它另取一個名字嗎?」
八諦天沒有回答,因為答案顯而易見,不能。
大河就是大河,從積石山到東海口。
不管流經多少州郡、拐過多少彎,它還是那條河。
而且名字可以變,稱呼可以換,本質從未更改。
沉默,月光落在地上,給萬物進行了一番點妝。
但八諦天一點都沒有欣賞的意思。
畢竟,「當年天罡地煞局選在這裡,不是為了地勢。
是為了借九泉之力?」
洛佩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不過說完以後,他又補充道:「但淺水難養蛟龍的道理你也知道。
而想要撐住一百零八天罡地煞正奇合一。
所需要的根基,絕不是尋常山川能承受的。」
頓了頓,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幽遠道:「如果是我來的話,不可能不對九泉動手。」
聽到這話,八諦天才是真的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畢竟方士一脈的人都是瘋子,想要玩這種大操作也很正常。
因此,「大乾當年的星辰亂象,不是什麼意外,而是有人在探尋九泉。」
沒有任何的疑惑,八諦天肯定道。
畢竟一件事情既然有人想干,那就必然有更多的人想干。
至於能力問題?
當一個人想乾的時候,只要沒有把自己玩死,能力自然會越來越強。
玩死了也不怕,因為世界上總有跟他腦迴路相同的點子王。
所以八諦天的目光定定的落在洛佩身上,語氣十分和緩的說道:「洛兄,把你的想法都說出來吧。
無論是猜測也好,還是你知道的隱秘也罷。
不需要有什麼隱瞞的,畢竟。」
說到此處,他指了指五輪和自己道:「我們師兄弟都已經跟著你走到這兒了。
而且真要是出什麼事兒的話,我五色密教跟佛門顯宗對打這麼多年,也不是吃乾飯的「」
。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甚至還帶著幾分囂張。
但顯密之爭鬥到現在都沒個結果。
雖不能證明五色密教強於顯宗,但也的確讓他們擁有這一份底氣。
一聲悠長的嘆息,洛佩輕聲道:「我們邊走邊說吧,畢竟這一次路途很長。」
說完,如同來的時候一樣行法,幾個人又踏上了路途。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驚燕宮和戰神殿,會一直四處移動,而且出現的規律也是亂七八糟。」
剛一上路,洛佩的疑問就在幾人中響起。
而對於這一點,五輪下意識地說道:「你剛剛不是說過,他們是被天上的星辰帶著跑嗎?」
「我是說過這話沒錯,但現在我又推翻了。」
餘光朝著八諦天兩師兄弟瞟了一眼,洛佩慢慢的說道:「因為我剛剛想通了很多事。
比如星辰力量是足夠強大,帶著它們跑完全沒問題。
因為這份強大和星辰與它們之間的遙遠距離,致使他們每一次的運動有誤差更是正常。
可是,星辰的運行是有規律的。」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的穩穩地落進每個人耳中。
「日月星辰,東升西落,斗轉星移,莫不有常。
就算是曾經大乾那幾十年的韭菜星命亂局,但天上星辰本身的軌跡從未改變。
該在紫微垣的還在紫微垣,該在太微垣的還在太微垣。」
當初都已經亂到這個地步,可天上的東西還是正正常常的運行。
甚至就算是現在天上的星辰格局,已經被人打崩到了十萬群星惡煞都不穩的地步。
洛佩在極速趕路之中,點了一下天上道:「它們變了嗎?」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因為真要是變了。
整個天下可不像現在一樣,只是沸騰的烈油,而是物理意義上的翻天覆地。
然後,洛佩又毫不吝嗇的把自己知道的關於宮殿的所有信息全部共享。
重八三個人能力都不差,再加上這份信息作為研究資料也是足夠的清晰細緻。
所以都不說仔細對比了,瀏覽了一遍之後,他們三個人只覺得亂。
上一次在神州,下一次就跑到了域外。
而且完全不受地形的限制,高山大川擋不住它,汪洋大海也攔不住它。
甚至有人在極北的冰原上見過戰神殿的輪廓,更有人在南海的珊瑚礁間瞥見過驚燕宮的飛檐。
就算宮殿裡面沒有人,所以不需要考慮人類生存這事兒。
可這些地方憑什麼能夠承載這麼龐大的一座宮殿,而且宮殿裡面的所有格局沒有一絲變化。
最起碼記載之中的的宮殿內部信息,沒有任何的變化。
要知道,宮殿冒出來的時候,不是什麼跟外界空間隔離的秘境形式。
而是切切實實的降臨到世界上,所以,「這不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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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諦天定論道:「是無所不在。」
「天南海北,時間不定。
仿佛隨時都會冒出來。」
洛佩語氣幽幽的強調了一遍這個事實後,直接順著八諦天的話問道:「那這座宮殿又憑什麼可以無所不在呢?」
無所不在四個字說的輕巧。
可想要做到這些事兒,思想上就已經困難無比。
更不要說,是宮殿這種真真切切的物質。
難怪古往今來這麼多的人,都沒辦法把宮殿給抓住。
也難怪大家對星辰的研究越來越深,但面對宮殿的出現,還是跟新兵蛋子一樣。
原來是從出發點就已經跑偏了,以至於跑的越遠,偏的越狠。
所以重八的聲音從風中傳來。
「驚燕宮和戰神殿跟天上的星星無關。
或者說,就算有關,關係也實在不大。
它們是在順著九泉跑。」